杀手铭
杀手铭是一个剑客,当别人如此提及的时候,他的唇角总是存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而别人的态度也是一惯的轻蔑。虽然以他的剑术已足以唤起任何人对他的尊重,甚至于祟拜,但是他除了挑战自己在剑术上的极限外,每年他也会为钱杀一次人,以便维持一年的开销。
因为他生活的很精细,懂得享受生活。
行走江湖以来,杀手铭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目光,他知道他们看不起他,但又畏惧他。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活着从他剑下逃生的把握。他不需要他们的尊重,相反,他喜欢让他们恐惧和不安,杀手铭冷冽的目光扫过街道两边。
“在下……”一个三十左右的青袍汉子拦在杀手铭面前,正要自报家门攀谈几句,杀手铭已然径直往前走去。
江湖人都知道,杀手铭从不与江湖上的人来往,也从不愿意听他们说话,他只在自己愿意的时候才会停下来。这个青袍的汉子显然是忘了,竟然还想去拦他。众人未见杀手铭怎样,汉子已然像狂风扫过的落叶,无力的飘飞了出去。众人均倒吸了一口凉气,正不知那人会怎样,从一侧的楼门里猛飞出一人来接住了青袍汉子。
此人是个须眉老道,鬓发虽已是蒙蒙灰色,双目却依然炯炯有神,看在眼里不过四十岁而已,然而却实是已六旬老翁。适才一出手,众人便已认得他就是七宗门的掌教师叔灵石道人。灵石道人挟着青袍汉子在空中几个翻转,勉强卸去杀手铭的劲力,这才安稳落定。
而杀手铭没有多看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这无疑是种让人生畏的警告,但是总有人自认为与众不同,也总是有人希望在一些人面前表现的与众不同一点。又有一位看去不过二十几岁的青年上前拦住杀手铭的去路,只是这次有了前车之鉴,那人并不敢离得太近,远远的在路边恭顺的道:“我家主人想见公子一面,还请公子移驾一叙。”
杀手铭依然看也不看一眼,便走了过去,那人在身后犹有不甘道:“剜月刀乃是我家主人孟飞羽遗物,当年因门徒不济,被穆春雪夺了去,八年前穆春雪失踪后,我等到一直遍寻不着线索,今闻失落在公子手里,还请公子不悭赐还。”
杀手铭的唇间噙着冷笑,没有答话。路旁的青袍道人闻见却已先叫嚷道:“胡说。当年明明是你家先主人输给我家小姐的,怎说是夺?好不羞耻。”
那人不甘示弱,二人竟于路边僵持不下,动起手来。杀手铭却已经去远。
杀手铭停在碧罗居前,想也没想便走进了碧罗居。这里离长街稍隔了一段距离,茶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客人,戴着一张铁皮面具。柜台的方向有节奏的敲响着算盘声,老板的眉宇间透着深深的、略带慵懒的书卷气,一看就不像是生意人,直到杀手铭坐下,他也没有抬起过头来看一眼。
伙计阿四有个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微笑着上前,像是要掩饰某种不安,脸上笑的很夸张。
“这是你们的茶?”
阿四转身的时候,杀手铭在他身后开口道,阿四暗咬了一下牙根,回过头去却又是一张笑脸,阿四感觉自己不是伙计,倒像是买笑的。
阿四的表情有点僵。
“这是我们——”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转而道:“山里穷,没有好茶。”
杀手铭听罢,慢悠悠的道:“山里正是出好茶的地方,有人告诉我,碧罗居的茶是一绝。”
简三停下手中的算盘,没有几个人喝过碧罗居的好茶。
简三想了想,道:“那是便宜茶,用来应酬客人消磨时间的。反正他们进来,喝的也不是茶,是时间罢了,客人要喝好茶,不知这价钱怎么谈?”
杀手铭愣在那里,想不到有这样做生意的。
杀手铭打趣道:“一杯茶总不至于上千两吧?”
想不到简三毫不客气的道:“那要看客人喝还是不喝?”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老板宰客,但阿四还是捏了一把汗,从杀手铭不笑的表情来看,看不出他的心思,但是他那把剑却是釉光滑亮,闪着寒光。
杀手铭的唇角微微勾动,没料到简三真的敢卖,已经很久没人敢和他这么说话了,他的目光注视在简三身上。杀手铭是个不能受委屈的人,银子给的也很痛快。只见简三瞬间手脚并用,从柜台下拿出一套茶具,还有茶叶,从煮水,到泡茶,动作完美优雅,精准到不逊于一个天生的武者,整个生命都好似活在那杯茶里。
简三的泡茶功夫是他为之自豪的一绝,技艺可谓点水成金,他兀自陶醉着。杀手铭的意识也跟着他完美的动作,已经飘飞。
他在想那个女人。
“在这世上,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习性,虽然是不起眼的一朵小花,但也有自己的秉性,不想被伤害。所以它的毒感觉虽是轻微,但却是至毒,稍为不慎,就算不死也永难根除。”女人清冷的声音向他说道。说罢,从摘下藤蔓上的一种小果,递给杀手铭,吩咐道:“吃了,对你有好处。所有人都以为这些藤蔓是为了挡住外面的人,其实是为了让你这样不知轻重的人不受伤害,给无影山庄徒加罪责罢了。”
杀手铭依言吃下,顿感一阵清爽,不由疑惑的道:“解药?”
为什么一开始不给他服用?
女人站起来,背对着杀手铭。杀手铭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女人忽然间的多话似乎在给他另一种提醒。这忽然间出现的女人,不只救了他,还知道他在追杀一个人。
“这个季节还不到花结果的时候,这藤蔓上的果虽不能解毒,但可稍减轻症状,事先服用还可以御毒,若不是这种藤枝,只怕你坚持不了这么久,差点的也早死了。”
杀手铭果然感觉自己有了力气。杀手铭站起来,谢过女人的援手之恩后,继续往林中去。
“一个不相干的人,值得你以性命相搏吗?”女人满是怨怼的口气,这种人总是让人不大懂的,为了一些所谓的信念道义不切合实际的东西,盲目的挣扎在生存的底线上,扎腾一个来回能换得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人总是忘的很快,谁能记住那些东西,倒像是自己开自己的玩笑。
杀手铭道:“杀手的眼里可以没有道义,但是不能没有信誉。”
“既然该放弃的都放弃了,还留着那个东西有什么意义。”
杀手铭心中一动,闪过一道急速的光。
“也许在你眼里,没有什么是值得坚守的,但人活着总得找些东西来慰藉自己,就算是游戏也好,不然太无趣了。”
女人听罢只是一叹,向杀手铭道:“知道你输哪了吗?你只想快意恩仇,却不留退路,狡兔三窟,你得多动些心思。”
心机、诡诈,杀手铭不屑。
女人反倒笑了,道:“一个杀手,你倒显得有一份可爱。这么说吧,迷雾鬼林——那个人是为了活,你都没有把握的事,他又能有几分的把握。”
杀手铭恍然,九尾狐狸是为了活而故意将他引入迷雾鬼林,他自己早用了一个调身法出了树林,他不会陪他一起死。
“你是谁?”杀手铭对这个女人添了几分好奇,她看去不是一个多事的人,为什么要帮他?
女人的脸上忽现出淡淡的哀愁,幽幽的道:“总会再遇见的,来到这里的人,总逃不开这样那样的命运,也许有一天……”女人笑而不再多言。
留给杀手铭一心的疑惑。
“您的茶好了。”
杀手铭的思绪被简三打断,简三捧着茶具,正要放下,铁面男子踉踉跄跄走到杀手铭的面前,竟自坐下,铁面人一身的酒气,想是已经喝了许多的酒。与昨晚相见之时,更显得憔悴、清瘦了些。
“她不该救你。”他看着杀手铭。
“医者本就为救人。”杀手铭也不觉得不便,只看着他。
铁面人道:“她是个冷漠的人,学医的第一宗旨就是绝不救人。”
“那学来有何用?”杀手铭好奇那样一副面孔下会有着怎样的性情。
“她是为了自己,她的右手是废的,平常无碍,但是不能运力。”
铁面人酒意已深,半瘫坐在椅子上,眼中朦朦胧胧,人影浮动,铁面人稳了稳神道:“可是她现在出手救了你,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铁面人道,“这不是她会做的事。”
“你在这里等,证明你也相信她会救我,我会走出迷雾鬼林,回到落叶镇。”
“我比你更了解她。我不是相信她,我是不认为堂堂的杀手铭会死在迷雾鬼林。”
“了解,所以不相信?”杀手铭疑惑这种所谓的了解和言语中的亲昵,不禁问道:“什么是你了解的?”
“我所了解的是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自己的性情,尤其是雪乔。”
雪乔?杀手铭的脑海闪现她轻柔的面孔。
“她是个流血也不会流泪的人。”铁面人道,心底触动着某些往事。“十三岁的时候,她的母亲死在她的面前,我看着她面无表情的站在那,一动不动。”
“有些人对感觉的表达就是那样。”
“她就是那样的人,这点我不怀疑。可是她从不追问凶手,她只是在一旁冷漠的看着,看着我们所有人,那眼神让人心寒。”
到今天他都记得,那眼睛像森林里的怪兽,闪着森冷的寒光。
“她的心已是绝冷,不会为任何人融化。”铁面人的目光静静的放在桌上的那把剜月刀。
“那把刀是我亲手埋起来的。”
“穆春雪死了?”
“你早该想到,江湖人刀失人亡。一个被埋进坟墓的东西,忽然又出现,你认为会是谁找到的它?”铁面人目光迷离。
“想让落叶镇发生一些故事的人,你认为是她?”
这也是杀手铭疑惑的地方,剜月刀在他手上不过才几日,孟家、穆家的人却都已经到齐。
“我了解她。”铁面人摇摇头,醉醺醺的道:“可奇怪的是,我想过了所有的人,却只觉得她有这个可能,她太平静,自她母亲死后的八年里,她一直守在墓旁,深居简出。表现的实在太平静,一个人失去唯一依附的寄托,不该有恨的吗?她的恨,看的见,却摸不着。”
“她不会武功,她的手是废的。”
“一个人只要下定决心,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铁面人忽然很认真的道。
“那你认为她会希望发生什么?”虽然是一个人的醉话,杀手铭也认为不该跟这样一个人认真,但他还是问道。
“我不知道,就这我想不到。”铁面人摇头,把目光抬向杀手铭,“你为什么来落叶镇?”铁面人问道。
“杀人?九尾狐狸?”铁面人自语道:“以你的身手,对付他不难,可是你却追了他三天三夜,结果来到这落叶镇。”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会做这样的事。”
“也许你们有某种协议。”铁面人看着杀手铭猜测道,转而又一个人笑道:“也许她真的什么也没做,是我自己为人太卑鄙,想减轻自己的罪责感。我们曾经有过婚约,我抛弃了她,跟她姐姐私奔了。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她姐姐回来的。”铁面人醉中带笑道:“我求她,让我见她姐姐,可是她拒绝了。她从来不喊痛,所以,其实我也并不是真的懂,只是那样觉得轻松了些,一个人该有些情绪,可她什么也没有。”
那个人的确没有,杀手铭也在心底想到。
“真的,她不该救你。”铁面人口中念叨着,趴倒在桌上。对一个陌生人,铁面人的话说的有点多,虽然是一副醉模样,但是说的话却没有一句像是醉话。杀手铭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品了一口茶。简三的茶艺的确值得人敬服,只是那茶因为放的时久,已无茶香,只觉得味苦,杀手铭便又放下。
“他们真敢动手吗?”
门外犹自有人窃窃私语。
“杀手铭到底是旷古朔今的剑客,与无影剑客赵恩然当年堪有一比。他们真敢动手吗?根本没有胜算。”
“你懂什么!杀手铭虽然享有盛名,但他每年也会为钱杀一次人,任何一个剑客输给这样一把剑,无时不是心怀着要将他分尸噬骨的仇恨。他武功虽高,却并不为人尊重,早成了江湖的公敌。况且,谁都知道穆春雪与赵庄主原是一对情人,当年赵庄主与自己的师妹有婚约在先,所以有缘无份,气走了穆春雪。但是当年他有过承诺,无论是谁,只要拿着剜月刀来找他,他便答应他三件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个人便可凭此称霸江湖,无人可敌。”门外的人们滔滔不绝,说得众人群情振奋,大好前景仿佛已经在握,甚至已经可以感觉到出鞘的砭人肌肤的凛冽剑光。
一个女孩高唱着歌漫步穿过大街,打断了人们的遐想。她的歌声静静的听来格外的清甜悦耳。众人看见她,忽然都低了头,声音沉寂的许多。
简三扶起铁面人,将他扶向后堂,铁面人一把推开他,口里依然生着气。
“你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你不是我朋友。”
“你已经没有朋友。”简三上前扶住铁面人,看着铁面人无赖似的行径,口中森冷的道,眼神时不时的飘向门口,好像那里有什么人似的,让他想把铁面人藏起来。
杀手铭听见那女孩的歌声。
铁面人还在那里耍着脾气。
“你和他们一样,认为是我做的,认为是我杀的人。”铁面人指责着简三,简三不愿理会,也许这个人是真的醉了,对着简三大声嚷嚷道:“我没杀骆少龙,没杀骆家的人,飘雪是我的,我只是带走了我自己的新娘,为什么都要怪我?”
“没人怪你,是你在怪你自己。”简三不愿与他计较,小声的劝慰着,谁知铁面人根本不可理喻,抓着简三不放道:“你变了,以前你会选择相信朋友。”
“我们有四年没见,而江湖,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认为你没变吗?”
“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自己了。以前都是我保护雪乔,可现在,我不只伤害她,还总是认为,她也和我一样带着一个面具。我想认识她,可她总是不喜不怒,像一潭死水。”
“那就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安静的离开,也让他们安静的生活。”简三温柔的劝慰,他实在不习惯做这种事,把目光投向阿四,想让他帮忙,谁料阿四只当没看见,转过头。
“不,我要去找飘雪,我要去找她,我有好多话要跟她说。”铁面人忽然道,说着就要往外走,简三拽住他。
“你知道谁死了吗?”简三只得向铁面人大叫道,“你看见的那些人,你知道是谁吗?”
简三道:“骆秋恒有个私生子,骆少龙同父异母的兄弟,是骆家灭门的唯一活口。”铁面人愣愣的瞪着简三,这是他不知道的,有人害怕被灭口,将消息封锁的很严密。
简三继续道:“那天他受了很重的伤,一直瘫痪在床,他的外公是蜀中灵蛇窟的掌教。他们一直在追查凶手,现在他们死了,而你又出现在这,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他们会认为是你做的。”
“你不相信我?”铁面人只纠缠这个问题。
简三头痛的道:“我只是将所有人都相信的说给你听,落叶镇你呆不下去,你知道这里的法则,谁引起的杀戮,谁就消失。你没有选择。”简三将铁面人强行扶入后堂,杀手铭听到简三说了这样一句:“她让你离开是为你好。为什么非要打破这种平静去伤害所有人。”
杀手铭听到铁面人说道:“所以你们选择丢弃我,我没错,我没做,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
“无论信不信,让她记起自己在丈夫死的时候,正和另一个男人私奔,总不是喜欢吧。”简三道:“放手吧,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就不要再搅乱它,不会有任何好处。”
铁面人道:“我会证明我的清白,我会抓住那个凶手。”铁面人推开简三,踉跄着向外走了。简三看了一眼杀手铭,走向自己的柜台。
断魂剑柳浩。
杀手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曾经在一间破庙,他受了伤,无处可去,他与他围着一堆篝火,相伴到天亮。那天他的心情不是太好,而杀手铭也刚结束一场恶斗,那天,如果有酒,也许他们会不由自主的醉一场,成为朋友,杀手铭想和一个人醉一场的心情也只有那天,但是那天他们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过。
他见过面具下的那张脸,淳朴的藏不住任何表情,眼神中的坚毅是某种执着的信念而存在,而今柳浩这个名字,却是——血洗骆家的灭门凶手,楚家一直在找的人,杀手铭对柳浩这个人仅剩有的一点了解。
辛丑年,六月初九,骆家高朋满座,喜字盈门。骆少龙在父亲的引领下,给各路的宾客敬酒,喜宴由午后直至入暮,骆少龙不胜酒意,先行回房。不时便有人惊呼,火花骤起,光影闪烁,众人跌跌撞撞,无奈酒沉身重,无路可奔,无力可击,一时血光四溅。赵恩然长女初嫁当日便作新寡,也是轰动一时的新闻,江湖传闻绘声绘影。
据传,骆少龙回房是下人来报新娘不见了,柳浩与其争执而起,一招不慎惹祸,为求自保才杀家人灭口,但终究如何已死无对证。唯一确凿的是柳浩与新娘被看见在大火中出现,当时新娘已经昏厥,柳浩是唯一清醒的人,柳浩自己也没有辨说之辞,更是在新娘醒来叫他跑之后,就真的跑了,便就此坐实了凶手之名。
而现今他竟敢在无影山庄的附近出现。
杀手铭望着门外围观的那些人,古怪而又神秘的轻轻微笑。
无影山庄赵恩然!
天在不安的诡异中渐渐入暮,夜晚的辰星刚挂上天际,整个街道瞬间灯火灿烂,一排排的红灯笼,亮如白昼。两侧的房舍里也人声鼎沸起来,杀手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落叶镇的灯火辉煌,竟生出些许惆怅,落叶镇,一条青石古道,两壁斑驳的楼墙,一座久经风霜洗礼的小镇。除了破败的门窗显示着它腐朽的年纪,几乎让所有人都淡忘了它的存在。一瞬间,你会以为你在这个世间的尘烟中消失了,也被淡忘了,但是它与其他的地方其实没有不同。
落叶镇夜晚的繁华热闹,不逊于任何的都市。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或迷茫,或放浪形骸,杀手铭忽然明白落叶镇存在的意义。因为寂寞让他们无处行走,他们或许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但是他们忘不掉寂寞,夜幕下,无论怎样的热闹与喧哗,杀手铭的心也是一样的空寂幽远,也许他也寂寞。
他们就像影子,寂寞的影子。
然而,杀手铭相信,是人就都有欲望,欲望滋生所有,它是这个世间最神秘的魔咒,没有人能逃脱。
杀手铭意外深长的抚触着自己的剑。
碧罗居的楼下忽然热闹起来,今天下午他以一万两的银价包下了碧罗居的二楼,所有人都当他是疯子,但真正快疯了的是简三。对于落叶镇这个地方,杀手铭没有寄于多高的奢望,只想要一个舒服的地方休息。但是简三给了他意外的收获,他的享受和杀手铭一样,都追求极品,只是简三像是被娇宠坏了的贵公子,房间布置的奢华夺目。
简三端着一杯茶上楼来,任何人都要奇怪,这不是简三会做的事,刻意的去奉承某个人,尤其是个杀手,但是此时的简三换了一副尊容,已经没有了身上的慵懒,眼光中透着一股精锐之气。
碧罗居的开销一直很大,他不是不会做生意,只是不是什么生意都有兴趣做。简三的茶并不是为杀手铭准备的,而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他喜欢躺在露台的躺椅上,耳边听着街上的繁华热闹,抬头看星。而此时,杀手铭就坐在那个位置,躺在他的躺椅上,抬头看他看过的星,简三有些愤愤,但还是按捺自己优雅的坐下来,维持自己主人的风度。
无影山庄庄主赵恩然。
简三的目光看向落叶镇繁华的灯火里。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在这个世上他们没有可以回头的退路,也没有可去的地方,所以才来到这里,因为有个人管这里叫地狱。”简三看着杀手铭。
“在这里,每个人都曾经死过一次。”
杀手铭扫了一眼街道,眼中忽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脸上现出缱绻的温柔。
“他们想让你来警告我?”
简三细细品味着香茶。
“不!是他们想知道,虽然他们并不是真的怕,可是这里到底是他们的地方,他们并不希望有人在这里惹麻烦,这里尤其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人。”简三这样言道,也许曾经的某个时候他就是这样走进了这里,活在一遍影子的世界里。
杀手铭忽笑道:“我知道你钱的所有去处,却很难清楚自己钱的去处。”杀手铭看着他屋里的那一堆摆设道。
简三却道:“我这里不讲价钱。”简三不满的看着杀手铭,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杀手铭问道:“树林里的女人是谁?”
简三眉一凝,道:“我以为你想知道九尾狐狸的下落。”
杀手铭道:“他,我也想知道。怎么,不能说?”
“我们不碰无影山庄的人。”
杀手铭心神一怔,疑惑的道:“柳浩也是无影山庄的人?”
简三沉默。
“这一万两,我花的未免不值。”杀手铭道。
简三怡然自得的抿了一口茶,责问道:“这中间可不包括住宿费。”
“男子汉,肚量未免小了些。”
简三笑道:“我和你远非亲,近非邻,我为何要忍你。”
杀手铭回答道:“你今天一天共赚了我一万一千两。”
简三也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可留不住你铭大爷。”
“不是他杀的。”杀手铭静静的道。
简三想了想,道:“树林里的那些人?我知道。但是这个答案对他最好,所有人都忘了的东西,他不该一个人抓着不放,总有一天他会死在这上头。”
“像那些人一样?”
“你看见了?”
“剑法很高。”
杀手铭脑海中尽是那些凌厉飞绝的剑式。
简三的眉宇间闪过一阵游丝,简三走到栏护边坐下,头倚着栏干,望着远处的江火,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真的只为九尾狐狸?”简三看着杀手铭,忽又自问自答道:“不,你不是。今天晚上你没有一个问题提到过他。”
“他只是一碟小菜,收下银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在我手里,差的只是什么时候而已。”杀手铭倒也爽快,毫不避讳。
“你想在落叶镇杀人?”简三不解的看着杀手铭,道:“他们现在个个如狼似虎的盯着你,等的就是谁先动手而已,他们都不想成为先得罪你的人,但只是早晚,欲望一旦开始,会无止境的贪婪下去。我这里虽没有人敢轻易进来,但也替你撑不了多久。双拳难敌四手,你是个聪明人,用不了我来警告你下场。”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杀手铭继续问道。
“他们要去无影山庄。”
“他们手里有刀?”
简三回想了一遍,摇头。
“没有。”
“要去无影山庄必须有人引路,有谁出现过?”
“一个女人。”
杀手铭好奇的问道:“什么样的女人?”
“夜罗刹。”
“她是谁?”
“没人见过她的样子,也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就这样存在着,其实也不是确定那就是她,只是穿了一身她的红衣。”简三深思道。
“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鼻子很灵,我似乎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他们要去无影山庄做什么?”
简三道:“不知道。不过虽然带着全副武装,但是长老却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倒像是富甲一方的商贾。”
“你们做了什么?”杀手铭又问道,简三不明白的看着杀手铭,道:“有些事不该我们管。”
“你警告你的朋友,谁挑起的杀戮和死亡,谁就消失,而你们却放任那个人在落叶镇杀人。”
“你看见过那些人的死状。我们就是怕死才躲在这里,我们也怕。”
“你还说过,你们不碰无影山庄的人。”杀手铭看着简三的表情。
简三沉默,不想说话。人是不该贪心的,他觉得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简三躲闪道:“没人知道无影山庄的事。”
“但还是会有些传闻……”
“不。”简三摇头,紧锁眉头道:“只是没有人会有那样的身手。”
“除了无影山庄的人——”,杀手铭无语纠结,简三也怅惘的道:“有个人说过,人的心一旦坠落进地狱,很容易沾染邪恶,这里什么人都有,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就算无影山庄的人也无法约束。”
“以前发生过?”
简三道:“八年前,清早有一群少年来到镇上,他们在找一个女孩,他们的问题很多,也很复杂,没人将他们放在眼里,可是他们的剑很快,渐渐没人再敢小觑。我们被分成三组,两个男孩各带一队,两个女孩共带一队,进入迷雾鬼林寻找,那个女孩好像平空消失,怎么也找不见,但是我们看见一具尸体。”
“谁?”杀手铭表情凝固。
简三望着那把剜月刀。
“穆春雪?”杀手铭惊讶道,想不到一代铁血美人是这样死去的。
简三点点头。
“赵庄主也知道?”
简三道:“知道可能就不会这样平静的度过,无影山庄发生了一些事情,当时他无暇顾及到这些。”
柳浩曾说雪乔看着她母亲死……,“她是穆春雪的女儿?”杀手铭足够惊异,简三却笑了。
“看来你的大脑也挺丰富,不只剩那把剑。雪乔是赵庄主收养的孤女,她性格冷清,不喜欢招惹是非。他们的事也说不清,柳浩的话也不可全信。”
“包括他们是未婚夫妻,而柳浩跟她姐姐私奔?”杀手铭的脸上没笑,但看得出来他只是在开玩笑。
“是很复杂,不过那是赵庄主该头疼的事。”
“你打算怎么做?”简三问杀手铭,他不想落叶镇发生事情,但是杀手铭问了这么多,看来谁也阻止不了。
杀手铭道:“我什么也不做,看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九尾狐狸会自己出现。”
“不错的主意,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简三在护栏上躺下来,抬头看着熟悉的星星,而杀手铭在想,他只要比一个人有耐心就行了,他想知道对方要他刺出去的那一剑到底是要刺向谁的。
有一件事,谁也不知道,他要杀的人不只是九尾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