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鬼林
落叶镇
黑暗里没有灯,一辆马车踏上寂静的小镇。忽然寂静竟像着了火似的撩人,人们焦虑的看着马车走近,更近,直到从身边过去,沿着古镇的街慢慢的往前。
小镇寂静无声,简三的目光注视着马夫,他实在不像一个马夫,锦衣华服,倒像是个公子,他也确实是一名公子,江湖上无人不识,没有人能错认,楚门第一公子楚云浓。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没有人愿意得罪这位名门公子,更不愿意得罪楚门,楚门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个家族。楚门当家老爷子以剑名冠天下,一直无有对手。这是他一生的荣誉,也是一生的失落,所以他穷尽毕生的心血为自己培养了一个对手,楚门唯一一个外姓弟子赵恩然,赵恩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的剑法在江湖已经独领风骚,无人能出其右,二十五岁那年终于打败楚老爷子,成为第一剑。楚老爷子以此为傲,格外珍爱这名得意门生,但是他也知道越利的剑越容易最先折断,总是怀着莫名的忐忑,赵恩然最后的退隐便是由他推动,他不想他的爱徒纠缠于江湖有恩怨中。
那就是无影山庄的由来。
赵恩然携妻归隐后,便在小孤山立下界碑,亲书:百里之内,兵不血刃的禁令,并留下剑痕,以示警戒。二十五年来没有一个人知道无影山庄真正的所在,无影山庄留给世人的是一个谜,和对一代圣手赵恩然残存的一些记忆。
无影山庄在迷雾鬼林的最深处,那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没人敢轻易的走进去,因为没人敢确信能走出来,迷雾鬼林里总是充满了恐怖的,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许多人在迷雾鬼林外徘徊,像朝圣一般,倾慕的,还有逃命的,被追杀的,为武林公愤,不得已寄居于此,求以苟活。小孤山百里之内,兵不血刃的禁令像一把保护伞,渐渐便形成一个集镇。
落叶镇不是江湖,没有名门正派,没有武林世家,但是落叶镇是落叶镇自己的江湖,没人敢在落叶镇杀人,一旦开始杀人,死亡便会在落叶镇漫延,所以守护小孤山的禁令已经不是出自无影山庄的尊严,而是求生的意志在约束人的本能,为逃离死亡的恶梦,从某个时刻开始,落叶镇和小孤山成了共生共亡的关系,他们成为这个地方的守护者,守护着小孤山的宁静。
没人敢在小孤山杀人,因为没人敢和一镇的人为敌,所以二十几年来,落叶镇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和平,一种另类的繁华,它的一半是来自江湖的江湖,另一半是落叶镇自己的江湖,一个看上去安静的乐土。
这里也是信息交汇的中心。
楚云浓的马车停在了迷雾鬼林,久久不动。楚云浓走进黑漆漆的林中,远远的望着黑暗里的一盏灯,灯影中映照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又在那发呆了。
楚云浓知道这几日落叶镇不太平,但是他却不敢走近这一丈的距离。
他连小孤山都不敢来。
看过一眼,楚云浓又悄悄的退了回去,驾上马车,消失在落叶镇。
楚云浓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也许他只是想着什么心思,一匹快马在旷野急驰,一条灰色的人影急速的穿过山林,匆匆与楚云浓交错而过。
一座青灰色的宅院里,大厅里神态各异的坐着四个女人。
“他回来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四人互视一眼,最后目光都落在独立窗下,一脸冷色的女人身上。女人冷漠的注视着窗外,没有说话,连表情都没动过,似乎也无话可说,没有人再说话。
月色下的落叶镇,若不是灯火的照耀,人们几乎就要淡忘了它的存在,像这里许多人一样,失去了名字,失去了它的意义。一具具行囊在寂寞里延伸,再延伸,空寂的只剩下一遍影子的世界。
碧罗居的孤灯下,一个带着铁面的男子一杯接着一杯,喝的不是茶,却是酒,像是要把自己灌醉。
偌大的厅堂,只有他一个人,不停的喝着,像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时候。
一个女人静静的坐在他的面前,简三看着走进来的女人,像是一轮纤尘不染的山月,光辉照人,而阿四,一个整日满手油污邋遢的小厮,放下了手中油腻的抹布,用茶壶里的水清了清手后,自觉的为女人奉上了一杯香茶。
女人无心品茗,任由茶杯里的茶叶云蔚蒸腾,慢慢冷却,甚至于她连简三也没有多看一眼,她的目光停在柳浩身上,没人知道那眼光里含着什么,但是柳浩清楚自己的样子,他有些想躲这针刺一样的目光,但是还是定住了,动不了。他已经没有了可以躲的地方。
柳浩的头低着,手上的酒杯也停了,规规矩矩的,坐的很老实,他自己没有勇气开口,所以他在等女人先打破沉寂的枷锁,然而女人也只是静静的坐着。
“我回来了。”柳浩想装作轻松的打了一个招呼,但是并没有打消女人的敌意,女人的目光死死的盯住柳浩。
“为什么回来?”女人的口气极其的冷淡。
柳浩的鬓角布满憔悴的沧桑,不算好看,却极有种男子的刚毅。
“想你们。”柳浩道,这一句是实话,七年的江湖漂泊,他已累的心力交瘁。
“你应该知道事情在哪里结束最好。”女人的脸上依然冰冷。
柳浩在女人面前总是显得有些躲闪,压抑着一些东西。最终欲望占了上风。柳浩挣扎着道:“我想见飘雪。”
他想尽力抓住一些东西,虽然那东西如海誓蜃楼般奇幻,易失。
昏黄的烛火照映在冰冷的茶杯瓷面上,竟闪耀出寒刀铁刃般的光芒,让人不由惊心。一阵令人心慌的沉寂。
死亡就是这样来临,无影无形。
女人的目光弱弱的看着他,脸色有些微弱的苍白,好像刹那间就要站起来,走出去,但是女人依然沉稳的坐着,不好受,却还是选择忍耐着。这样的死去已经不是第一次,已经说不上怨恨,只觉得空,没有灵魂的空。
“你知道没有人想见到你。”
柳浩的脸猛烈的抽动了一下,女人的脸上看不见任何的不是,声音却格外的清冷。
“我希望你离开,永远。”
“我只见她一面。”
柳浩哽咽着肯求,一滴水滴滴落下来,清晰的映在桌面上。
女人看着,没有同情,反而更加冰冷。
“任何时候,你都没有资格?你忘了你的身份,只要你正大光明的走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横尸街头。”
柳浩嗫嚅着双唇,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女人高傲的转身,柳浩看着她走出门口,却没有阻拦的勇气。
山里的夜晚有些清寒,女人的目光迷离的注视着一路的街景,走得很慢,有人冲撞过来都不知道。
那人撞在她身上,险些跌倒在地,女人无心去看那人逃窜的背影,只见洁白的衣上沾染了红色的血丝,望着那血丝,女人愣了会,站在街头,眼睛从眼前的一遍喧闹与繁华,回头望向碧罗居,这才发现,碧罗居藏在黑黝黝的暗影里,竟也有几分落寞的荒凉与孤寂。
剑,便在女人出神间,到了眼前。没人敢在小孤山杀人,十几年来,小孤山百里之内,兵不血刃的禁令,已经像无影山庄庄主赵恩然手里的剑一样,被当作神话一样膜拜,可惜所有的神话终都会被打破,女人并不认为在落叶镇杀人有什么突兀,落叶镇就像一个恶人谷,里面掩藏的都是犯了武林条例,穷凶极恶,绝命江湖的亡命之徒,没有仁慈,没有宽恕,不受管束,在这个荒僻的山镇,希望与绝望一念之危,生死也仅只一线之差,只要有一瞬间的崩溃,杀人只是早晚的事。她并不认为他们应该被同情,但是没有人可以在小孤山杀人。女人看向来人,那人已越过她,追了过去。
女人看着消失的背影,眼里闪过一道流光。
迷雾鬼林——
迷雾鬼林像一座天然屏障,隔绝着人类的足迹,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树影惶惶,疑似鬼影幢幢,风在呜咽,狼在咆哮,树枝总是伸出阴冷的触角,无声的牵绊着,从地底冒着寒气。
树林里既阴冷又潮湿,弥漫着一股树叶霉烂的味道。
又是入秋和时节。
杀手铭并不愿意在小孤山杀人,但是杀手的承诺就是尊严,收了钱,不管是谁生谁死,必须有结果。让九尾狐狸逃入落叶镇是他的失策,绝不能让他进入迷雾鬼林,但是他最终还是进入了迷雾鬼林。江湖就像一个森林,各人的求生技艺不同,也许杀手铭的剑很快,但是论狡猾始终不如狐狸。
迷雾鬼林的存在,在江湖传说不只一日。
树林很深,很大,一入林,杀手铭便迷了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先前的脚步声已失去了踪迹,落叶镇的人都知道,迷雾鬼林是一座鬼林,黑暗会吞噬每一个人。
杀手铭的头开始胀痛,林中充满了沼气,杀手铭只能跃上树顶,缠绕的藤蔓在树顶交织成一道天网,将整个树林都网罗起来,宛若天然的鬼斧神工。杀手铭只能点起篝火,让沼气自己燃尽。透体的凉意也有了些温暖。
与树木间方成距一样,藤蔓与藤蔓之间也是隔开一段的距离生长,奇异的,就像是经过人工培植过的,将树林分隔成一道一道迷宫。杀手铭已瞧出些端倪,便不敢再大意,点起火把,摸索着寻找出路。
一路阴暗潮湿,黑暗似乎没有了尽头。唯一的安慰便是路边油亮的小花,那是黑夜仅存的一点鲜亮的颜色。杀手铭发现地上有些散乱的藤蔓,藤蔓的折痕处都是被利器削断的,从折痕看,似乎也有像他这样无意间闯入鬼林中的人,但是折痕已经沉旧,不可能是他追杀的那个人留下的。
他的头越来越沉,杀手铭只能勉强催促自己往前走。又找到些标示性的痕迹,也许那人找到了出路,与其漫无目的的乱闯,杀手铭只能如此寄以希望。
死亡没有任何讯息。
杀手铭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住,迷离的火光中,杀手铭站在一堆尸体前面,恐怖血腥的狰狞,宛如一副地狱的画面。
一个铁面的男子,站在尸体中间,回头望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说话,握着剑,转身冷漠的走了。他的剑没有出鞘,那些人也不是这一刻才死的。
那恐怖的画面,杀手铭走出死亡的迷阵,脑海还在回想,回想那些决定了他们死亡的伤口,杀手铭清楚的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每一道伤口,它们让他神迷,他甚至能推测出当时血战的场面,然而那又不像是在血战,更像是一个人对一帮人的屠杀,快、准、狠,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误判,垂死的挣扎使战斗更加的惨烈,毒、兵器、暗器、人蛇阵,交织成一张密网,而那个鬼魅一样的人,轻松自如的穿梭于其间,戏耍他们,让他们成为自己人刀下的亡魂。小孤山百里之内,兵不血刃的禁令,像个荒谬的讽刺,他嘲笑了所有的人,他没有杀人。
只是迫使他们拔出了自己的兵器。
鬼魅一样的邪恶与恐惧,像幽灵一样回荡在山间。
杀手铭向那人追过去,也许这一刻的杀手铭格外的狼狈,但是生存对一个人永远是最重要,没有人会记住你的死,他们只会记得你人的样子,无数次剑下余生后,死亡已经不再让杀手铭心悸,但是并不说明他要这样死去,毫无声息,毫无色彩。
所以,他向那个人走去,那个人见杀手铭跟上来,停了停,又继续往前走,走了好一段的路,男子忽然惊惶的站住。
“你身上的毒,只有她能解,她会送你出去。”
男子看了一眼杀手铭,闪没在树林的黑暗中,杀手铭的意志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虚弱,步伐越来越沉重,一阵眩晕,杀手铭忙以剑拄地,稳住身子。
一个女人出现在黑夜中。
“那是绮罗障。”
一个女人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道。然而从草丛里摘下那朵油亮的花,递到杀手铭面前,一股花香,杀手铭更觉昏昏沉沉。
“它的色泽明亮,触手如丝缎般光滑,性喜阴冷潮湿,迷雾鬼林里到处都是。”
女人站在他面前,冰冷的看着他道:“你越过了界限。”
“解药。”
女人是清醒的,所以杀手铭相信她有救治的办法。
“虽然无影山庄有禁令,但并不是说这里不死人。”女人冷漠的道。
杀手铭只淡淡的回了一句话。
“你懂药理。”
杀手铭冰冷的看着她,并没有求人的打算。
女人只是冷酷的一笑,说道:“我不是大夫,不救人。”
“但是你可以救你自己。”杀手铭逼视着女人,女人没有畏惧,反倒显得柔和了些。
“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杀手铭道:“不想死,就该舍弃尊严,它救不了你。”
女人傲然道:“它也救不了你。”
杀手铭冰冷的盯着女人,女人低声笑道:“如果你知道我是谁,可能就不会想到威胁我,现在我要杀死你很容易。”
杀手铭知道她说的对,现在的自己根本不具有反抗的能力,而这个神秘女人,杀手铭对她一无所知,这本身就是种危险,江湖是个让人谁也不相信谁的地方。
女人把手搭在杀手铭的脉上,丝毫没有想过杀手铭只要出手一剑,她可能就会丧命。
“他做了什么?”女人一边替杀手铭解毒,一边问。
“谁?”杀手铭应了一声。
“你追杀的那个男人。”
“不知道,我收了别人的钱,那个人必须死。”
女人愣了一下,很认真的看着杀手铭脸上的表情,问道:“那么容易?”
杀手铭疑惑的道:“什么?”
“杀人。”
杀手铭低眉扫了一眼手上的银针,半晌才道:“和死人一样简单。”
女人怅然的应道:“是吗?”
女人专注的神情,在火光的阴影下显得有些凄楚的冷意,她的性子比他还要沉默,简言少语。杀手铭第一次见到比他还要沉默的人,什么都似漠然,但是她还是出手救了他。
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