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旁敲侧击黛玉含辱 以退为进袭人圆梦（上）

那日二玉闹得厉害，贾母、王夫人也惊动了。王夫人心里很不高兴，只是当着贾母的面不好说出。这日黛玉又犯痰症，未来请安。只派袭人和宝玉过来。王夫人例行问了一些病况，便道：“你们的二奶奶越发金贵了。”宝玉忙说：“林妹妹本来是要过来请安的，因儿子坚持不肯，才没过来。母亲要怪就怪儿子吧。”王夫人一听，更是来气：“我哪敢怪她！现在我也管不着你了。”宝玉恭谨地说道：“母亲这是哪里话。儿子和林妹妹是不敢的。”王夫人一脸怒气，不说话。袭人忙上前说道：“今日二奶奶原是要来的，还说：‘我的身子原是这样，只是若是连累太太也病了岂不是我的罪过么。’所以没来。二爷在家每天念叨着太太，那时太太犯心口疼的病，二爷和二奶奶还抄了几夜的《金刚经》叫他们散给外面呢。”王夫人笑道：“我的儿，你看看，多讨人喜欢的孩子。我看你那位身子怕是连累你，倒是袭人能多分担些。找个时间我找老太太说说，他必高兴的。”宝玉一听，说道：“儿子的病已经劳母亲费神，不敢再拿这个劳累母亲。而且林妹妹的病也大好了，这些日子倒是烦扰林妹妹照顾，儿子才好得这么快。儿子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袭人忙说：“太太这样偏爱奴婢，奴婢已经感恩戴德，只想着以后尽心服侍二爷，不敢妄想。”王夫人看袭人如此知大体，越发喜欢。

次日王夫人来到湘玉苑，黛玉忙奉上茶。王夫人问：“昨天听你说身上又不好了，请太医过来看过不曾？”黛玉笑道：“只是偶感风寒，躺躺就好，并不要紧。昨天本想亲自去瞧瞧太太，怕这样病容见太太倒显得不尊重，便差袭人过去替媳妇看望太太。”王夫人点点头，环顾四周，不见宝玉，知道他去学堂了。于是说道：“宝玉今天穿的什么。”袭人答道：“是大红绣花绸罗袍子。”王夫人点头道：“我来时觉得风挺大，你和紫鹃给他送件外套去，再给他带些宫里新制的糕点去。”于是叫彩霞把带来的锦盒交给他们。他们自去了。

王夫人坐着打量了一下黛玉，见他粉面微红，外面罩件绣边翠云衫，身子似乎还是显得单薄。于是说道：“你坐下罢。咱们说说话。”黛玉在王夫人右手边坐了，道：“太太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如果儿媳有什么做得不妥之处，希望太太指出。儿媳一定尽力改。”王夫人笑道：“前几天老太太听说你邢妹妹给你薛哥哥添了个哥儿，抱着过来看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什么时候能抱上宝玉的才高兴呢。’还在想要给未来的哥儿起个什么名。我倒说，我们宝玉还急不得，你身上也不好。恐怕还有些时候。”黛玉低头。王夫人继续说道：“老太太则说，咱们宝玉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林丫头这身子做姑娘时就一直那个样子，这几年宽心调养了一些，虽然比先时好些，到底需要时间。现在当了奶奶，负担更重，你倒和他说说，找个人替他分担分担才是，这身子也好得快些。”王夫人见黛玉不说话，便说道：“这宝玉年纪也不小了。我只这一个儿子，担心了半辈子。如果珠儿还在，凭你们怎么闹去。现如今，家里可只盼着他，环儿也不是我亲生的，况也是个不成材的。你瞧你邢妹妹和李姨娘不也相处的很好么。你蝌哥哥对邢妹妹仍然好得很。依我看，这袭人和你也是熟的，你没来时，就给了宝玉，对宝玉也是极贴心。办事利索，可能为你省了不少事。我早属意他，月例也是按着姨娘的份额给的。这姑娘也是极懂事的，从来不拿这炫耀，还是尽心尽力照顾宝玉。昨天我也和宝玉说了，他是同意的了。如今你和她相处，她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冲撞了你？”黛玉早已听明白，昨天见袭人和宝玉回来，虽什么都没说，也隐隐约约感觉，如今王夫人这时候来，又支开紫鹃和袭人。定是下了决心的了。自己孤零零的又有什么法子，宝玉同意之语，自己自是不信，可上有老太太、太太，老太太虽然疼我，在这件事上倒是不可能帮我，况我这身子也是人所共睹。倘或一闹起来，倒说我妒忌不能容人，挑唆了宝玉不让他纳妾，不好的，背后还不知怎么说我。昨儿他不说，定是怕我伤心，不肯与我说起。想着想着眼圈早红了。见王夫人问她，便起身行礼道：“太太为老太太和宝玉考虑，自然是好的。袭人妹妹也一直是个温柔和顺的。哪里有得罪我的呢。再是我这身子自然也是一时半会难好的。既是太太、老太太的想法，做媳妇的哪敢有意见。一切但凭太太做主。可是不知紫鹃，麝月哪里就不如袭人了呢？以后可是多了还是少了个助手了呢？”（多，在王夫人；少，在宝玉，此句黛玉有讽意）“既如此，我便和老太太说去。”王夫人见黛玉这样识大体，单薄的样子不胜可怜，想起自己对赵姨娘的心情，不禁起了怜悯之心，起身走到黛玉身边，携了黛玉的手，说道：“我那时也是这样，我岂是不知道的，只是我们做妻子的，也要懂得三从四德，不可逾越违礼才是。”黛玉不说话，王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过几日就和老太太说说去，再请太医来瞧瞧，多好的药也用上，哪里就治不好呢。”黛玉说道：“媳妇不敢劳老太太、太太挂心。”王夫人听其口气有冷淡状，心里一寒，也不再说话。命麝月、秋纹等好生照顾好，又小心叮咛嘱咐了一回，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