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叹宝钗贾政感世事,怜蘅芜宝玉道玄机。(下)
贾母等也急急赶来。见二人满面泪痕,也不说话。那宝玉是痴痴坐着,黛玉也正被丫头扶着靠着床喝水。于是心疼得直叫:“这是怎么一回事?谁给我说说!袭人,紫鹃,你们是怎么照顾宝玉和林丫头的?”袭人紫鹃等忙跪下,袭人流泪道:“老太太教训的是,是奴婢没尽到职责,惹二爷、奶奶生气,不想又惊扰到老太太,实在是奴婢们的罪过。但请老太太注意身体,不要伤身才是。”贾母叹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的心肝,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如今成了亲,也该收敛些,夫妻和顺,多多尊重也就罢了。叫你老子知道了可不是有一顿训的!等我闭了眼,凭这两个冤家闹翻了去,我也省了心!”王夫人也说道:“宝玉的身体你也是清楚的,多少照顾着些,怎么越发没了规矩!早知这样,当初选你做什么!”(指桑骂槐之术)袭人等跪着答应着。黛玉宝玉面面相觑,也滴下泪来。大家又劝了一回,见二玉平复了些,方才散了。
是夜,二玉均未睡着。宝玉现在已自清醒些,又自悔失言。遂辗转反侧。又听见里间黛玉微微咳嗽的声音。心疼不已。遂披衣起身,悄悄走进里间,轻声问道:“妹妹可还好?”一边走到床边将被沿掖紧。黛玉气已消,因想着自己确有些过分,只是嘴上不说。这会听到宝玉问,嘴上却说道:“你又进来干什么?我好不好与你什么相干!”说罢抽泣起来。宝玉坐在床边,说道:“妹妹还生气?我原蠢笨,今日冲撞了妹妹。妹妹只当我犯病时的胡言乱语才是,怎么拿这些昏话伤自己呢。近来有件事,想和妹妹说说。”黛玉听口气倒不似玩笑。心里一惊。紫鹃袭人听见,也早起来进来奉茶。黛玉撑起身子靠在床沿。紫鹃上来在后面垫上枕头。宝玉说道:“姐姐们先去歇歇罢,我和林妹妹有些话说。”遂退下。宝玉掩了房门。回身在黛玉身边坐下,替黛玉拢了拢鬓发,笑道:“妹妹可知我为何时好时坏,疯疯癫癫?”黛玉不曾想宝玉忽然问起这个,怔了怔,道:“谁不知道是你丢了玉呢。这会好好的怎么又说起这个了?”宝玉笑笑:“你当真以为我是为那劳什子么?”黛玉听出话中有话,又不似疯癫语,因纳罕道:“玉是丢的奇怪,可我本不信那些石头金玉之说。虽说那玉是胎里带来的。也不该信那命里注定的话。哪里一块石头就可以定人生死呢。如今那玉失了,正说明那宿命的话本不可信。”宝玉笑道:“妹妹说的在理。我也曾这样想。可是那些日子总感觉昏昏的,身子也没力,有时睡去,竟做些奇怪的梦。像是有些影射的意思。才明白原来都是注定好的。”原来自通灵去后,宝玉竟迷迷糊糊想起那些玄机,近日看着园中人,越发珍惜,宝钗一事竟印证他的猜想,心里不禁悲痛,常常犯起痴病来。黛玉忙问道:“是什么梦?”宝玉道:“我且说给你听听:‘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你猜猜说的是咱们园里的谁呢。”黛玉一听,脸色刷的雪白。瞪着宝玉不说话。忽的又垂下泪来:“不知从哪些里抄了来,此刻说出来混我!”宝玉说道:“妹妹真的不懂么?”那黛玉是何等聪明,岂有不通之理,见宝玉眼中含泪,又细细思量那词,不禁心惊。“果然是晴雯姐姐么?”宝玉叹道:“这是我那时昏迷时在梦里见到的。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册子上倒写了好些像偈语的诗词。我原不懂,前些日子又做了相似的梦,才用心记下。一想果然不差。”黛玉暗暗心惊:“什么册子?”“上面是金陵十二钗。还有正册、副册、又副册。可惜有些画图字迹已经比第一次模糊了好多。这次越发连曲子也不记得。”黛玉因想连晴雯也有的,那宝钗自然也是有的。那白天那样的反应怕是因为这个缘故了。于是问道:“宝姐姐的是怎样的?”宝玉沉吟道:“我想应当是那‘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四句。”拉着黛玉的手又说道,“我原愚钝,后来一想倒明白了。想来各人自有归宿和定理,倒是人力不可强的。宝姐姐这样的人尚且如此,试想你我当如何呢?再推想迎春、探春、惜春几位姐姐,将来更不知飘落何方,命运几何!我想怎么倒是那些轻灵的女儿这般受苦不幸,直直我这蠢物浊物倒这般安逸。哪天等我化作灰,不,灰还有形,化作风散了,才是真真干净清净了呢!”说罢垂下泪来。黛玉默念着。心想一叹一怜,竟触动心事,见宝玉不言语了。便强笑道:“你今个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呢。可叹停机德,金钗雪里埋。一叹一埋,似乎说的是宝姐姐。那雪也是通薛的,那雪里埋可是说的徐家?依我想来,虽然宝物雪埋,倒似乎还是有转机的。”宝玉听了,连忙问道:“妹妹此话怎么说?”黛玉咳了几声,说道:“金钗本是金质,其光彩在雪里虽然埋没,却终于无性命之虞。再待春来天暖,雪化日出之时,终将回复的。”宝玉一听很是,心里不禁高兴起来。笑着拉着黛玉道:“妹妹解得是!可不知那两句怎么解呢?”黛玉已自忖那咏絮才,玉带林中挂影射的自己。一怜更比一叹。玉带比不得金钗,本是柔弱之物,不在腰间却在林中,已是非得所,又兼林风,必定漂泊无影。不禁悲从心生。滚下泪来。想来一旦野风袭来,越发连那一枝栖身之地也无。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那宝玉见黛玉怯懦,似乎有疲倦意。更也对那词有了隐隐的明悟,便忙说道:“你看,原是我的不好,这样晚了倒来烦你,如今怕是又冷了。我叫‘保玉’,必定是上天安排我来保护你这块玉了!想来你我在一处,怎么就是不得其所呢。可见这句说的不是你。”黛玉被他一抢白,也恐他伤心,便也笑了,拿着娟子轻轻戳了他的额头:“可是你这‘保玉’却是鱼目混珠!”说罢掩嘴笑起来。宝玉也笑起来:“这副皮囊假也好真也好,我对你的心是真是假你可说说。”黛玉羞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好不害臊!”正闹着,紫鹃等说道:“天不早了,奶奶二爷早些歇了罢。”宝黛这才熄灯不再说话。黛玉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念着那几句偈语繁复咀嚼,想宝钗如此身世的人,尚且如此坎坷,自己命如飘絮,恐难长久。虑及宝钗虽然有埋没之时,但毕竟仍然有雪化钗飞的时刻,自己将来又该如何?又想起尤二姐尤三姐的命运,连及元春薨逝,迎春、探春、惜春命运又该如何呢?恍然有所悟。原先那些赌书泼茶,横槊赋诗的时光一去不返,这一干红颜又该情归何处,命归何方?顿时想起旧年曾在梨园外听到那支戏曲,“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付与断壁颓垣。”,
想起这些,不禁悲伤难禁,黛玉本是羸弱柳质,这一夜思虑又该病邪入体。正低啜时,忽觉背后温暖的叹气,无声地抱住她,在耳边低喃:“我一直都在。”
正是:
一江春去时不与,多少离别恨殷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