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叹宝钗贾政感世事 怜蘅芜宝玉道玄机(上)
话说贾政赴任在外,如今回来,行过礼见过贾母:“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在外时常挂念。”贾母在家也时常差人打听贾政在外的情况,前些日子还因一些官司担心很久。今见贾政,心内欢喜:“回来可好好休息些日子,见见宝玉他们。”贾政见那里李纨、探春、惜春等均在。凤姐因着近来身上不好,差平儿来回话。贾政看了一眼宝玉和黛玉,看他们气质均比未成家时精神。心里也不禁欣喜。虽看宝玉身形仍有些怯懦,却问宝玉道:“最近的看的什么书?我积年在外,可别荒废了学业才是。”宝玉恭谨地答了。贾母恐又贾政又吓到宝玉,忙说:“你回来又要劳累他了。他现在身体也还时好时坏,可别吓到他。”因又指着黛玉道:“横竖还有林丫头敦促着呢”。黛玉也忙说道:“老爷太太放心,宝玉近来还可,昨儿我还陪他读书写字。想来进步不少。”说罢又红了脸。探春于是上前说道:“老爷不知道,现在二奶奶和二哥哥可是形影不离呢。二奶奶也是个极爱读书的人,和二哥哥常常讨论。”“可要是正经书才是。明年乡试入场的。”贾政又叮嘱了宝玉几句。众人又叙了一些话。贾政忽而问道:“怎么今个少了个人?”贾母知问的是宝钗,遂叹气起来。众人不解。黛玉想着素日她的好,忙问:“宝姐姐怎么了?他那时不是说许给了徐家么。前几年和姨妈一起去了中京?”探春,惜春并李纨也不禁惊奇。不知宝钗又遇何事。贾政先听说宝钗许配已有些惊讶,但听其口吻似乎又有不好,见贾母戚戚然状甚觉奇怪,又恐贾母身体,故说道:“老太太也须顾念身体才是,儿女之事姻缘有定,老太太不须过多担心。”贾母说道:“不妨事。只是宝丫头真真可怜见的。那年宝玉娶亲时因着薛姨妈念着徐尚书家的婚事,也就没指望。后来怎么着你猜。连日子都定下了,不日就要娶过门去。不料他未来公公竟然突然犯了事,亲事就搁下来了。你说宝丫头清清白白,极好的品性,未过门就要守寡,可不是可怜!如今在中京陪着她老子娘守着一点产业过日子罢了。”说罢滴下泪来。鸳鸯等忙上前劝住。贾政也慨叹不已。元春已故,迎春至今也是不如意。再兼着宝丫头在这许多子女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如今也这样。不禁有些伤感。只是当着贾母众人的面不好表现出来。又恐贾母伤身,于是忙岔开话题又叙了一会,各自散了。
回到府邸休息时,贾政因问王夫人心口疼的毛病好些不曾。又嘱咐了一些话。因说道:“我看宝玉比成家前倒精神好多,但不似先前灵透。却要多多教导,不可骄纵才是。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王夫人一一应了。不在话下。
众人散后,宝玉从贾母处回来,一直闷闷的,黛玉知他为着宝钗之事。也不好说什么。只随着一路回湘玉苑来。袭人、紫鹃等俱已奉好茶。袭人见宝玉懒懒的,黛玉也不大说话。一边帮忙宝玉换衣服一边轻声问道:“二奶奶和宝玉这是怎么了。刚从老太太那里出来就成这样了?”宝玉看了袭人一眼,没有说话。雪雁笑道,“奶奶也像做姑娘时,还和宝玉闹么?”紫鹃揣度这情形倒不像拌嘴的样子,于是忙向雪雁努嘴使眼色。黛玉看了一眼宝玉,想起那日两个丫头的话,又兼听到贾母刚才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冷笑一声,啐道:“你知道什么!哪里就有你说话的份呢!宝玉也是你叫的?越发没大没小了!”(真骂雪雁?笑~)雪雁听了红了脸不敢言语,低下头来。紫鹃忙说:“奶奶和他计较什么。没得气坏了身子。”黛玉道:“我们叹的是宝姐姐。想他那样出色的人儿,如今竟也不好。”于是如此这般告诉了他们。袭人等俱流下泪来。宝玉径直走进里间,扑在床上痛哭起来。黛玉也坐着拭泪。众人也不好劝说。过了一会,紫鹃方上前端上盥洗毛巾脸盆,因劝道:“奶奶须得小心身体。”黛玉盥洗完毕,听宝玉哭得悲戚,袭人等也不敢贸然进去。黛玉叹了一声,进去坐下。见宝玉哭得打湿了半面被褥,心里很不受用,说道:“如今哭有什么用?依我说,不如告诉老太太还把他娶过来好了。省得你在这不如意!”宝玉听得这话,更加心寒。登时想起以前大观园姐妹们结诗社、赏海棠等事,又想到如今大家零落四方,嫁的嫁,死的死,竟个个都变了。又想起宝钗如今的苦,黛玉此时又说出这番话来,竟犯起痴病来。停了哭泣,红着眼睛站起来。陌生人般打量着黛玉。眼中竟滚下大滴大滴的泪来。黛玉心里惊奇,又自悔失言。也怔怔地望着他。本来二玉本是同担心宝钗,因黛玉一时醋意,倒引起误会。黛玉此时虽是宝玉正妻,到底存了一些心事。又知那贾母、王夫人、贾政也喜欢宝钗并不弱于自己。那时宝钗若无意外,此时此生心愿能否完成也不可知。心里常常感叹。如今听说宝钗不幸,想起曾经园里的情形,那时燕窝、慰问,亲似姐妹。心内也是悲痛惋惜。只是见到宝玉如此,不免心里不受用。本来一个心肠,如今却离了心。正想着,宝玉忽然大笑起来,半晌说道:“我竟看错你了!”唬得外间的袭人、麝月、紫鹃听了惊讶不已。那边听见杯子落地的声音。在外面急得团团转,袭人大着胆子走进里间,看黛玉泪珠滚滚,一只手死命撑着案沿,指尖发白,另一只手则抓着胸口衣襟,大口大口喘气。身体也微微发抖。地上的碎瓷片也有些血丝。竟猛烈地咳了起来。袭人忙上前扶住,轻轻抚着他的背泣道:“奶奶,这可如何了得!二爷病还没有没好,你跟他生什么气呢。他一时记起来,一时糊涂,他若知道你这样糟蹋身子,不是又要担心了么!”因看着宝玉站在边上不动,似有犯病状,忙喊紫鹃他们进来。紫鹃等听到哭声也奔进来,只见宝玉痴痴地笑着站在床边,黛玉又咳个不停,袭人一边安慰黛玉,一边流泪。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麝月忙并秋纹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瓷片。黛玉一时缓过来,泪痕满面,断断续续说道:“你也不必如此。。。倒是我也看错了你。。。趁早休了我罢!也省得你见了心烦!”一时急怒攻心,竟支撑不住,倒在袭人身上。那些外房的小丫头们不知怎么回事,见里面哭声一片,忙飞奔着去贾母处报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