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记得当时年纪小
星儿上学去了,家里又恢复宁静。
做完家务,星儿奶奶靠在沙发上,开始织毛衣,织着织着,一阵睡意袭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石榴树开满了小喇叭似的红花,奶奶坐在树下看着两个小娃娃玩耍,一阵微风吹来,花瓣像雨点似的落了下来,奶奶的头上、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自己一下子变成了花姑娘,奶奶高兴极了,她站起身来,花瓣不见了,一抬头看见孙子星儿拉着一个小姑娘向她走来,“朵儿——”奶奶高兴极了,伸出手去,小姑娘不见了,星儿站在路上向她挥手,“干嘛去,星儿回来——”奶奶着急了,抖落一身花瓣去追星儿,突然,一辆黑色的轿车向星儿撞了过来,奶奶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星儿奶奶猛地睁开了眼睛,哪里有什么石榴树,分明在家里嘛,赵奶奶摁住“砰砰”乱跳的心思忖道,“怎么做了这么个怪梦!”老太太沉不住气了,穿上鞋,走出门去。
赵奶奶和老伴儿结婚后就住在这里,夫妻二人相亲相爱,相濡以沫,他们相依相伴共度美好的时光,唯一的儿子在这里出生直到娶妻生子,这棵石榴树见证了赵奶奶的生活经历;孙子出生了,老伴也去世了,赵奶奶把对丈夫的思念藏在心里,照顾儿子、儿媳,抚养宝贝孙子,忙忙碌碌一晃就是七年,为了孙子不得不离开这里搬到了儿子工作的镇里。分别十年后,同样是为了孙子,赵奶奶回到这里陪伴孙子读高中。再次回到这里已经是面目全非了,老房子,小院子都不见了,老乡亲、老邻居找不到了,一幢幢灰白色的楼房是那么的冷漠,只有街头的那棵石榴树依然还在,像老朋友似的守候在这里。
初夏,石榴花开放,远远望去,像是燃烧着的熊熊烈火,又像是绚丽的晚霞。那一簇簇的石榴花,像一个个小喇叭似的。花瓣中间的星星点点的淡黄色的花蕊在抖动,好看极了。它那一片片椭圆形的叶子,一朵朵美丽的花儿,都在金色的阳光中点头微笑呢!
石榴树下,赵奶奶倚在树干上,眯着眼睛往远处望着,她希望见到星儿,可是星儿要到晚上才能放学;她希望见到儿子,可是儿子在镇上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在电话里聊几句。赵奶奶就是这么倚在树干上,明知不可能,还坚持着,她觉得一定能等到自己要等的人!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开来,孟处长边开车边和晓诗妈妈说笑着。晓诗妈妈今天特别兴奋,一向苍白的脸像搽了腮红,连眉毛都是飞扬的。似乎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丈夫今天心血来潮,一早起来竟然开车载她到西市场去买菜,两人竟然在小吃摊吃了豆腐脑和油炸糕。刚从滚烫的油锅了捞出来的油炸糕颜色金黄,外焦里嫩,满口浓香。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油炸糕,顾不得什么卫生不卫生,健康不健康了,晓诗妈妈香甜地吃了起来。西市场是市里最大的农贸市场,吃的东西应有尽有。因为离家远,晓诗妈妈一年也就去那么两三次,平时都是在小区附近的小农贸市场买菜。夫妻二人在农贸市场转了一大圈,买了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手里实在拿不了,才回到停车处,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里,开着车往家走。
星儿奶奶倚在树干上,手搭凉棚向远处望着,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开过。赵奶奶盯着轿车看,这辆黑色轿车怎么和自己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心里觉得有点奇怪,没想到车在她跟前停下了。
车里的孟家夫妻并没有下车,坐在车里望着石榴树下的老人,灰色裤褂,圆脸大眼,手里永远织不完的毛线活儿!只是,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发福的身子不再那么挺直了,老人正眯着眼睛朝他们望着呢。
“是她!是赵婶儿!”晓诗妈妈眼睛湿润了,她推开车门向赵奶奶奔了过去。
赵奶奶看见车里冲出来一个女人,疯了似的扑向自己,见四下无人,老太太慌了,不知怎么办好了!那女人流着眼泪扑进了赵奶奶的怀里,“赵婶儿,真的是你呀!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朵儿的妈妈呀!”
赵奶奶这才恍然大悟,“朵儿妈妈,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再也见不到朵儿!”老太太忍不住流下眼泪。
晓诗爸爸走了过来,同样是眼泪汪汪的,“赵婶儿,能认出我来吗?看看我是谁?”
赵奶奶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坏小子,有你们忘了赵婶儿,赵婶儿怎么能不记得你们呢!朵儿爸爸!”
“赵婶儿,你怎么会在这儿呢?”晓诗妈妈疑惑不解,她急急地问道。
“我搬回来快一年了,贝贝在花山一中读高中,我这不来伺候他吗!”赵奶奶说。
晓诗妈妈更吃惊了,“你是说贝贝在花山一中?高几了?”
“高二。快告诉我,我的朵儿是不是也读高中了!”说道朵儿,赵奶奶眼泪又流了出来。
“朵儿也在花山一中读高二了!”晓诗妈妈赶紧告诉赵奶奶。
“好啊,好啊,都长大了,都长大了,两个小娃娃都长大了!”赵奶奶又笑了,“我总是做梦,梦见在这棵石榴树下,看着两个小娃娃玩耍。醒来啊,我就想,朵儿该是个大姑娘了吧,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赵奶奶了!”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呢,是奶奶一手把她带到六岁的。您搬走后,朵儿想奶奶不吃不喝病了好久呢!直到现在,书桌上还摆着你们三人的合影呢!”
没等晓诗妈妈说完,赵奶奶又抹起了眼泪,“可怜的朵儿啊,奶奶也想你啊!梦里全是你啊!”
孟处长站在旁边,看着赵奶奶和晓诗妈妈一会说一会笑,一会儿又抹起了眼泪,心里也是百感交集,眼前的老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过去老人一直像母亲一样关心照顾着他们夫妻,尤其是,妻子产假到期了,女儿没人照顾,附近没有托儿所,家里单位六七里路,单位倒是有托儿所,可是三个月大的女儿怎么经得起折腾呢,正当夫妻二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邻居赵奶奶过来把女儿抱了过去。
女儿在赵奶奶家长到六岁,直到赵奶奶搬走了。
夫妻二人将赵奶奶扶上了车,拉着老太太回了家。
“唉!这让我上哪找呀!”看到鳞栉次比的楼房,老太太感慨地说,“全变了,一点没有过去的样子了!”
“是啊,当初盖楼的时候,这里的拆迁户觉得离市区远,大部分在市区买的房子,我是觉得在这住习惯了,清净,没搬走。这里绝大部分都是后来的!”
“怪不得的吗,我打听了好多人,都说不认识,我还以为你们不知搬到哪去了呢!”
老少三人说话的功夫来到了到了家。
赵奶奶像进了大观园,站在厅里啧啧赞叹,“这个漂亮啊,这得多大啊!”
晓诗妈妈搂着赵奶奶的肩膀,笑着说,“一百五十平方,咱们合适了,连仓房都给算面积,所以买这么大的房子,才添一万块钱就买下了!”
“好,好,住在这房子里可比住宫殿了!”
“赵婶儿,别租什么房子了,搬过来住家里!”晓诗爸爸边掂着勺子边朝厅里喊。
“是呀,婶子,搬过来我们一起住吧,过去您把我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没少搭吧我们,现在,我们日子过好了,得好好孝敬孝敬您了!”晓诗妈妈说的都是真心话。
孟处长的妈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母带着两个孩子嫁给了父亲,第二年又生了个弟弟,一家六口全靠父亲一个人微薄的工资过日子,可想而知,孟处长的处境有多么艰难。再说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娘家父母不高兴,但是女儿认定了偏要嫁,父母没办法只好把房子让出来,老两口搬到儿子家去了。
白手起家,对两个年轻人来说是多么不容易啊,像两只燕子一棵草,一块泥地置办着自己的小家。没等家置办齐全了,女儿出生了。晓诗妈妈本来身子就弱,怀孕期间缺乏营养,女儿出生后奶水不足,常常饿得哇哇叫。
那时,星儿已经四个月了,妈妈的奶水多得吃不完,听见邻居家婴儿叫妈妈哭,很是同情,有时候便叫婆婆将小女孩抱过来喂饱了再送回去。出了月子,晓诗妈妈干脆就长在赵奶奶家了,红着脸看着女儿跟星儿抢奶吃。
看着两个小娃娃,星儿妈妈欢喜得不得了,常开玩笑说,当个童养媳养得棒棒的,长大了给星儿当小媳妇儿。
赵奶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天到晚想着法给儿媳妇做好吃的,单是猪蹄子,卖肉的于老三都供不上了。
晓诗爸爸知道赵婶儿的用意,她是怕星儿妈的营养跟不上,奶水不够两个孩子吃,也常买些营养丰富的东西送过去,但是,每次又拎回来了。
赵奶奶说对朵儿爸爸说:“朵儿妈身子弱,你还得上班,照顾好你们自己就好了,这些事不用你们操心,只管把孩子抱过来就是了!”
自己的母亲要是还活着,也无外乎如此,他的眼睛湿润了,真想叫声妈,可是,妈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最终也没叫出口!
赵奶奶坐在晓诗的床边,望着书桌上十多年前的照片,自己搂着两个小娃娃甜蜜蜜地笑着,那时多幸福啊!
看着,想着;想着,看着,赵奶奶沉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