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去老城区四五里,沿着玉带似的河,由一条光亮的石板路牵扯着,到一间手绘坊。因傍着一名人的墓地,慕名而来的游人水流不断。这间裹着茅草树皮挂着牛头骷髅的小店无疑也沾了名人的光,常有游人光顾。大概是新开的店面吧,黄瓜不曾记得先前有过。
黄瓜在老城区转悠了两三天之后,都没找到一个要人的手绘店子,那天刚好是凑巧,黄瓜到长沙读书时的一个老师碰到了黄瓜,要黄瓜带他到名人墓地去。就这样,黄瓜看到了它——边城手绘坊,也见到了手绘坊的老板。
来到边城手绘坊时,一个年轻画工正面对着一个游客在T恤上画像,戴着茶色眼镜,见到黄瓜站在门口,莫名地看了一阵子,才低下头继续。
你们这儿老板是谁?黄瓜问。
你问老板干嘛?他反问,说的是外地话。
请问一下——这里还要不要画工。
那个画工的话短促干硬,语气不屑,态度傲慢。估计即使不是老板也是个做得了主的人,黄瓜话前头加了个“请”字。
他好久都没搭话,没说要,也没说不要。更像是根本就看不见黄瓜似的。
你娘个叉叉,要还是不要,吱一声。黄瓜心里直骂他,人尴尬地站在那里。
站了良久,他依然没回话,黄瓜又不晓得该怎么办,站着东张希望。
店里除了一本正经坐在那里的游客,并无他人,黄瓜只好移步看看挂在四壁的T恤,等他忙完再说。
T恤还是其它店子一样的T恤,但T恤上的内容可就不一样,颜色也有些特别。别个店子的大多是白色,而这里的红色和黑色特多。有一面墙基本都是红色,红得让人晕眼,黄瓜看了一下就觉得那红色就如血水一般浸到眼里去了。这些红色T恤上的图案及图像很古怪,有骷髅,有毒蛇、有毒蜘蛛,有面具脸谱,半人半鬼,乍看是人像,看着看着就觉得是鬼像。有的黄瓜更加看不懂,大概是远古时代的一些图腾吧,都怪模怪样的。再看,那红色就血水一般在身体里流转起来,黄瓜像是有点中邪了。
是你吗?
嗯——黄瓜转过神来,见游客已走,却不能肯定他是在叫自己,若应非应的嗯了一声。
你是——?他想问什么但又没说明白。那副茶色眼睛大得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像女人们戴的蛤蟆镜,在黄瓜面前晃来晃去。
我是美术学校的学生。黄瓜说。
有工作经验吗?
门外阳光的金色和门内红色的映衬下,他的脸呈橙黄色——好瘦的一张脸,隐藏在深茶色里眼睛似乎很诡诈,让人看不透,让人讨厌。
不是,有个人叫我帮打听。黄瓜说。
也是学生吗?他问。
是的。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让她来试试。
好好好。黄瓜高兴得直点头。
不过——既然你说是学生,明天拿学生证来。
学生证?——我们学校没有学生证。黄瓜说。
学校怎会没有学生证?
真的没有。
那就到学校里打个证明什么的。
要这些干嘛?怎么这么麻烦——好好好,我打。
还有,身份证。
嗯,好好好。
好不呆板,这么小心谨慎干嘛,搞得神兮兮的。黄瓜心里又一阵不快。
你就是老板?黄瓜刚问完就觉得不该问。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也没说什么话,只是蔑然地看了黄瓜一眼。
这让黄瓜更加感到难堪。
又是人鬼图像,又是夜黑路远,虽然那个老板样子令人讨厌,但黄瓜正需要这样的一个手绘坊子,在讨厌的老板也是可爱的了。
黄瓜家都没回就去告诉冬夏。她欣喜若狂,但还是又有点犹豫。
黄瓜就说,我陪你去。
冬夏的犹豫黄瓜哪能不懂?
冬夏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第二天黄瓜叫冬夏时,她还是跟着去了,终究舍不得。
你们是什么地方的?
黄瓜和冬夏在店子里站了许久,老板才说话。他漫不经心的整理着无需整理的东西,正眼都不瞧他们一下。
我X你奶奶,好厌恶。黄瓜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却不得不强着笑脸说,本地的,我家就坐在三条凳。
老板手突然抖了一下,一只手绘鞋子从老板手上掉下来。
神经,鞋子好端端地放在架子上,你还要去弄它干什么,还一副对我们不屑的样子。黄瓜打心里开始瞧不起他。
哦——
老板哦了一声,拉得很长,低低的。他弯下腰去捡那支鞋子,可就像患了腰椎病,慢腾腾地好久都弯不下去。
我叫冬夏,我是乡里的,我们都在这里的美术学校读书。冬夏面带微笑,从容地走过去把那只鞋子捡了起来交到他手里。
黄瓜突然间仿佛意识到刚才是一场面试,而冬夏的行为也许恰到好处。别看她平时看起来傻哩吧唧的,关键时刻不但没打喷嚏,也没有脸红。黄瓜此时对冬夏又多了一份好感。
我只能晚上来,白天要上课。冬夏说。
没关系,先试试吧。
今天晚上可以开始了吗?黄瓜以为他答应了。
先试试。
什么意思,怎么老是这句话,黄瓜心里的恶气又上来了。没有搞清楚,他们留不是走也不是,尴尬的僵在那里,怎么好受!
先试试。他从货架下取出一件纯白的T恤,抖了抖。
黄瓜才知道他是让冬夏先试画看,顿时心又被提了起来,看看冬夏,冬夏的脸也红了。
画什么?冬夏怯生生地问。
我,他主动的把工具提到冬夏面前,然后端坐到凳子上。
冬夏手抖,T恤在画板上夹了又夹,扯了又扯,好像还是铺不平。
行了,可以了,不用夹了。黄瓜在旁边看着心烦,就说了一句,语气还算平和吧,可冬夏的脸又红了一阵。
T恤权且夹好了,可冬夏又迟迟没有下笔,老板却似有似无地看着她,她愈加显得紧张了,握笔的手在画板上比划着晃来晃去,几分钟过去了,T恤上依然没出现半条线来,汗水早在她红扑扑的脸上画上了水印线条。
别紧张,慢工出细活。老板说着,把眼镜摘下来。
毕竟也学画过人物头像吧,观察人的脸部也成了一点习惯,黄瓜感觉不到盯着人的脸看是一种什么不礼貌的行为了,看着老板的脸。
好消瘦的一张脸!白里透黑,像宣纸上透着淡淡的水墨。眼珠不像近视眼那样凸出,眼光不是想象中的那样锐利,甚至少了些精神,看起来有点迷茫。
不很像——但很好。老板说。
冬夏把他画胖了点,显然,他变得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