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生死茫茫
悲痛笼罩了这个家庭,空气里弥漫着难过的哀愁,动一动就会有泪水掉下来。
陈雪岩悲伤过度,倒在了床上。她想不明白,她年轻的儿子怎么说没有了就没有了?“就算是死,也轮不到他啊。”蚊子一样的声音从她苍白干裂的唇间吐出来,“我愿意去死,替我们紫峰回来。我老了,死,也应该是我去死,怎么轮得到紫峰?”
她的声音很轻很弱,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重重地敲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让每一个人都感到被“呼”地抛了起来,然后又无奈地往下掉,没有依靠眼睁睁地往下掉,除了悲伤还有恐惧,很深很重的恐惧……
王紫霞泪水涟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看躺在床上的妈妈,想想突然离世的哥哥,茫然而不知所措。王紫云在悲痛之余,慢慢冷静了下来,她接受了这个事实。——还能怎么样?哥哥已然不在,剩下的人还是要活下去的,那么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身体垮下去。她强忍着悲痛,拼尽全力支撑这个家。她知道,现在所剩的只有坚强,首先在精神上要有承受打击的坚强,她必须要给别人面对现实的力量。
几天后,在夕阳把最后一抹残红抛在地上的时候,王益民、王怀民、袁梅、王紫阳带着王紫峰回家了。几个人默默地走进了院子,虚弱苍白的袁梅怀里抱着王紫峰的骨灰盒。
走出门的王紫云看见哥哥变成了那个褐色的盒子躺在袁梅的怀中,犹如万丈高楼失足,刹那间她感到就要崩溃。王紫霞的丈夫何晏搀扶着陈雪岩站在门口,陈雪岩睁着失神的眼睛看着那个褐色的盒子缓缓地向她逼近,让她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疼痛。
“峰儿……”陈雪岩失声喊道。
凄厉的声音震颤着每一个人的心,所有人的脸色在她的声音里一变再变,凌厉的凄惨掠过每一个人的脑海,剩下不知身在何处的绝望。
陈雪岩的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刘开玲慌忙过去帮助何晏扶住她。
王紫霞扶住门框,因为喉头的哽咽,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动,泪在她的脸上开出了两条小溪。王紫云踉跄着脚步扑过去扶住了摇摇晃晃的袁梅。袁梅轻飘飘地依着王紫云,她已经分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巨大的悲痛让她变得麻木而茫然。袁梅的妈妈蹒跚着,在袁梅哥哥的搀扶下看着她形容憔悴的女儿纸人一般摇晃着,两行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淌下来。
浓重的凄凉空气萦绕在王家的院里,稠浓的无法化开,进进出出的人们脸上都笼着悲伤难过的神色。
本来,死并不稀奇,每个人都一样,有一生就有一死,谁都无法逃脱最终死亡的命运。只是,王紫峰的死让人们觉得很不应该。他太年轻,他太好,上天为什么要夺去他年轻的生命?命运太不公平了。前来看望王紫峰的人都在叹息,没有一个人会想到王紫峰会死,会突然间从世上消失,这让他们很不明白。附近的邻居都记得他在别人困难时,总是尽他的力量帮忙;记得他温暖的话语;记得他脸上灿烂的笑。为什么突然间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无人能够理解。
王紫云觉得她走路是在飘,摇摇晃晃地飘过来飘过去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一切。她心里明白,这个变故击倒了王家所有的人。没有了哥哥,王家的弟兄们数她最大了,她必须支撑这个家。默默地在朦胧泪眼中看着亲人脸上悲戚的面容,她心如刀割。她太想太想放声大悲,但是她知道她不能了,这个家的家人随着哥哥的消失已经倒下,她必须尽全力支撑。其实,她的心比谁都更加疼痛,她除了痛惜哥哥的离去,痛惜家人的悲伤外,她痛惜嫂嫂的不幸,痛惜没有完整家庭的侄女……
袁梅和王紫云是同学,只是袁梅比王紫云大两届,在学校的时候,同为学生会的干部,她们接触很多,王紫云和袁梅很要好,但她从来没想到袁梅会成为她的嫂嫂。
王紫峰和袁梅是自由恋爱,他们的感情很深。
王紫云没有想到哥哥会抛下袁梅,她也无法想象袁梅在失去丈夫以后会怎样,她只知道袁梅的悲痛比任何人都厉害。因为哥哥是袁梅的精神寄托,是袁梅的终生伴侣,没有了哥哥,袁梅就像一只没有目标也不知道归宿的孤雁。短短的时间,王紫云发现了袁梅的苍老。
陈雪岩说了,儿子回来要在家住上一天在走,所以王紫峰的骨灰放在家里,等明天在去安葬。
安放好王紫峰的骨灰以后,王紫云对王怀民说:“叔叔,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其它的事情等一会儿再说。”
外出了几天,王怀民也明显消瘦,看起来也很老。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我不太累,安排你爸爸他们,大家都休息一下吧,好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
“我知道,叔叔先回家休息,这里有我们。”她转向刘开玲,说,“婶婶回去照顾一下叔叔,大家都休息一下。”
“好的。紫云,让你嫂子也回去歇一下,你照看一下。”刘开玲给王紫云使了一个眼色。
王紫云立刻明白了刘开玲的意思。没有了王紫峰,袁梅除了悲痛还会觉得她在这个家里是孤单的,所以照顾好袁梅,让她觉得温暖,体会到她在这个家里的重要位置,——这是很重要的。还有,袁梅的妈妈和哥哥也在这里,不能让他们觉得王家会因为失去儿子就冷淡了媳妇,——必须要把袁梅照顾好。
王紫云冲刘开玲点点头,然后对李昊天说:“你和何晏照顾爸爸他们休息一下,我带嫂子回房间休息。”
李昊天答应一声,说:“你去吧。”
袁梅呆呆地坐在王紫峰的骨灰盒旁边,失神的眼睛空洞着,她的泪水已经流干。她的妈妈站在她的身边,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袁梅就那样坐着,所有的一切在她面前乱哄哄地搅着,她却视而不见。袁梅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的思维是混乱的,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思维。眼前的变故她还无法接受,——这一切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觉得她是在做梦。
王紫云轻轻走到袁梅的身边,她挽起了袁梅的一条胳膊,哑声说:“嫂子,咱们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袁梅机械地转头看了看王紫云,然后听话地站起身来跟着王紫云走。王紫云扶着袁梅走出去,回到袁梅和王紫峰的房间。王紫云让袁梅坐到床上,她起身去饮水机上取水。
这时,袁梅的妈妈牵着王淑婷的手走进门来。
袁梅抬起失神的眼睛看着渐渐走近的女儿。突然,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女儿,失声痛哭,“婷儿,没……没有你爸爸了,知道吗?婷儿……”
她的声音凄惨哀怨,痛苦的无法形容,哀哀欲绝地在屋子里飘荡。那声音像一只冰凉的手,紧紧地扣在每个人的心上,揪得别人全身疼痛。
王淑婷不知道是被妈妈的动作吓坏了,还是被妈妈的哭声吓坏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母女两人的哭声凄凉地在屋子里回荡。
袁梅的妈妈骤然被吓了一跳,她慌忙去拉袁梅,说:“你这是怎么了,看看吓坏了孩子。”
说着话,豆大的泪珠从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滚落下来。她知道女儿的家已经不再有了,女儿该怎么办?带着小孩子的女儿该怎么生活?她发愁了,为女儿今后的日子发愁。
王紫云的手哆嗦一下,手中的杯子险些掉在地上,突然间泪水涌了满脸。她理解袁梅此刻的心情,她是清醒的,但是袁梅的哭声让她乱了方寸,她该怎么去安慰她呢?
“嫂嫂,”王紫云走到袁梅的身边,全力按下心中的悲痛,说:“还有孩子呢,别吓坏了孩子。你也得顾好自己……”
“他怎么就死了?怎么就——不要我们了?……”袁梅呜咽着,泣不成声,“他怎么……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我到哪里寻他到哪里寻他?——没有他了吗?……”
袁梅心神俱碎,肝肠寸断。
王紫云同样难过,哥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了,为什么?
上一次她回来的时候,哥哥也在家,她在这里和哥哥有说有笑,她甚至拿出小时候的顽皮和哥哥拌嘴。怎么……怎么……现在这一切就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吗?哥哥有着英俊的脸庞,眉宇之间潜藏着机智和干练,那双眼睛是智慧的,哥哥不是窝囊废。——就这样的人会死?看看眼前无助的袁梅,王紫云更是感到凄惨。
“嫂嫂,我哥哥已经没有了,可是,我们……我们还是要活下去的啊……”王紫云找不到合适的话唤醒沉浸在悲痛中的袁梅。可是,她知道她必须让袁梅接受这个事实。“不管我们怎么样,都唤不会他了,所以……你还是要照顾好你自己的,不然,我哥哥看到你这样会不安。你……你还是要保重身体,还有婷儿呢,你还要照顾她呀。……日子还长,都……看开吧……”
“紫云,我真的真的再看不到他了吗?……这怎么可能?……”袁梅祈求似的眼光投向王紫云,仿佛看着她就可以找到她的丈夫。
袁梅的软弱和无助让王紫云感到更加凄凉……
返回爸妈那里,王紫云看见弟弟王紫阳正在讲电话。
“没时间?……哦,知道了。”
“行,行。”
王紫阳放下电话才看到姐姐王紫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姐姐……”王紫阳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谁的电话,又有什么事了?”王紫云不放心地问。
“没事。是,是琪琪打来的电话,她说她那里的工作走不开,暂时回不来了,以后有时间了再回来。”王紫阳的目光闪烁着说,他嘴里的琪琪是他的妻子。
“哦。”王紫云点点头。
她看着眼前的弟弟。弟弟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看起来永远是儒雅的,所以被副校长的女儿看上。大学毕业后,王紫阳娶了副校长的千金,然后留校当了教授。当然是那位副校长的老丈人出的力了。那位副校长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让弟弟留在了他家。王紫云知道弟弟在学问上是一流的,但是……其它的,比如让弟弟在社会面上办一些事情,王紫阳就没有那么强悍了,在这点上他不如哥哥。王紫云知道弟弟性格上的弱点,所以她并不指望弟弟能够在北京那家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庭里面做主,只盼望弟弟生活的幸福。
“离得太远,没时间就不用回来了。”王紫云说。
看到弟弟大腿根处的裤子被钥匙磨的起了毛,几乎快要破了,王紫云感到心中很不舒服。他——可是大学教授的身份呀,王紫云想。看着弟弟,一阵莫名其妙的悲哀袭上了心头。
王紫云拉了弟弟一把,姐弟两个走出了门外。
王紫云低声地问:“紫阳,哥哥究竟是怎么死的?”
王紫阳摇摇头,说:“厂子里说是有病,急病,等拉到医院就不行了。而医院说到了医院已经死亡。具体怎么回事说不清楚。咱们在那里也没有人,怎么查,问谁去啊?谁会给一个满意的交待?我们……也没办法。……”
王紫阳的脸上显出无能为力的痛苦之色。
王紫云无奈地看着弟弟,只好叹了一口气。哥哥究竟是怎么死的?她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