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波未平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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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如雨父亲从家被带走的当儿,似水也回到了家里,只见母亲正坐在炕边儿上抹眼泪儿。
“娘,”似水忙问,“你怎么啦?”
“你姥爷他……”母亲哽噎着道。
“我姥爷他怎么啦?”似水问。
“你姥爷他被老家来的人带走了……”母亲说着呜呜哭起来。
“什么时候带走的?”似水问。
“刚才。”母亲说。
“知道为什么吗?”似水问。
“不知道,”母亲说,“以前听你姥姥说,三十年前我跟你姥姥、姥爷逃荒离散以后,你姥爷被迫在老家当了一年零六个月的土匪兵,莫非……”
似水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姥爷那样纯朴善良的人,怎么会是土匪呢!姥爷也是穷苦人出身,三十年前,山西老家遭荒旱,姥爷、姥姥带着母亲从山里逃荒来到邻村,为了让女儿逃条活命,含泪将母亲送给村里一对年老夫妇做养女。后来母亲出嫁,老夫妇相继过世,便开始打听姥爷、姥姥的下落,怎奈母亲当时年纪太小,连自己的家乡居住都记不清楚,找了几年,杳无音讯;直到解放以后,才在人民政府的帮助下举家团圆,并把姥爷、姥姥从山西老家接来和同住,本打算让姥爷、姥姥安度晚年,坐享清福,却不想……不!他不能让姥爷受半点儿伤害!他要保护姥爷!他要跟姥爷一起去……怎奈路途遥远,中间还要换乘火车,这可怎么办呢?他一着急,眼前一黑,仿佛有什么东西金蝉脱壳似的离开躯体,朝远处飘去……
他像一只氢气球似的,跟着姥爷飘呀飘呀飘了半天,直到夕阳西斜,才进了一座小山村,在工作队住地上空停下来。工作队院里正在开批斗会,被批斗的人一个个弯腰低头,每个人背上压着一块石头,只要站立不稳,石头一落地,就会遭来一顿毒打。
押姥爷回来的民兵连长登上主席台,朝主持会议的工作队队长耳语几句,工作队队长道:
“把反革命分子杨米贵带上来!”
姥爷被推推搡搡押上主席台。
“杨米贵,”工作队队长道,“知道为什么把你押回来吗?”
“不知道。”姥爷说。
“不知道?”工作队队长道,“解放前你都干过些什么?”
“我没干过什么。”姥爷说。
“没干过什么?”工作队队长道,“当过土匪吗?”
“当过……”姥爷说。
“你不是说你没干过什么吗?”工作队队长道,“不老实!说!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跟谁干的?”
“三十年前我跟女儿逃荒离散以后,”姥爷说,“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在老家附近一座山寨上当了一年零六个月土匪兵。”
“后来为什么不干了?”工作队队长问。
“一次寨主让我跟几个兄弟去拽户,”姥爷说,“拽错了,拽到山上的不是地主的小姐,而是小姐的使唤丫头。那丫头十五六岁,个儿虽不大,模样儿长得倒挺俊。一天夜里,该我值班,不知怎么睡着了,睡着睡着忽然听见屋里有人喊:‘救命啊!救命啊……’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一下子惊醒过来,冲进屋里一看,只见一个家伙正把小丫头摁在地上强奸。我气极了,心想你还是人吗?一脚把他踢开,救出了小丫头。那家伙是山寨的一个小头目,平时横行惯了,一骨碌从地上起来,伸手从腰里掏出手枪,对着我的脑袋骂道:‘你他妈的少管闲事,不然老子一枪嘣了你,快给我滚!’我只得丢开小丫头慢慢往外走去,走着走着趁那家伙不备,猛一转身一把夺过手枪,那家伙过来就跟我夺,被我一枪砸到脑袋上,当场就砸晕了。我赶紧催小丫头:‘快跑!’‘你也快跑吧,’那小丫头说,‘他们是不会饶过你的。’我顾不得多想,就跟小丫头一起离开山寨,从后山逃走了。”
“后来呢?”工作队队长问。
“后来我们逃到山下,”姥爷道,“天也亮了,因为害怕追赶,赶紧跟那小丫头分手;分手时那小丫头“扑通”朝我跪下,连喊救命恩人,我心里一热,把身上仅有的一点儿钱都给了她,让她赶紧逃命去了。”
“那你带的手枪呢?”工作队队长问。
“我带的手枪后来卖了。”姥爷说。
“怎么卖的?”工作队队长问。
“我在山下跟小丫头分手以后,”姥爷说,“不敢在当地多待,就到山外躲避去了。躲避期间,我什么活儿都干:给人家种地、放牛、放羊……一次放牛的时候,当地几个混混儿欺负我,一怒之下,差点儿给人家动了枪……我知道带着枪早晚会惹祸,就偷偷把它卖了。”
“卖给谁了?”工作队队长问。
“卖给当地一个财主了。”姥爷说。
“财主叫什么?”工作队队长问。
“胡二爷,”姥爷说,“解放后被政府镇压了。”
“胡说!”工作队队长道,“有人亲眼看见你从山外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枪呢!”
“不可能,”姥爷说,“当时我从山外回来的时候家乡已经解放了,我怎么会带着枪呢!”
“不老实!”工作队队长道,“来呀——!”
话音未落,几个人跳上主席台,手持带刺的荆条,劈里啪啦,照姥爷的身上就是一顿猛抽!殷红的鲜血顿时染红了上衣……
“说!”工作队队长继续道,“手枪到底藏哪儿啦?”
“我没有手枪……”姥爷说。
“还不老实,”台下有人喊,“拉马拖他!”
“对,”人们跟着喊道,“拉马拖他!”
工作队队长朝台下一招手,一个年轻后生骑着一匹大黑马跑过来,绳子一头儿拴住马尾巴,一头儿拴住姥爷两只手,打马扬鞭,顺着街上的青石板路飞驰而去,似水在空中紧随其后。只见姥爷像一颗皮球似的,一会儿滚到路南,一会儿滚到路北,一会儿撞上石头,一会儿碰到树上,拖了不到半里路,已经成了血人,似水心如刀扎,把眼一闭……等他睁开眼睛,姥爷的灵魂已经离开躯体,向前飘去,似水急忙追赶,好一阵才追上姥爷。
“姥爷,你要上哪儿去呀?”似水说。
“我要到闫王爷那儿告他们!”
姥爷说着,挣脱似水的手,直奔阴曹地府,似水见劝不住,后面跟着去了。一会儿到了鬼门关,被一老一少两个把门的鬼差拦住了。
“哎哎哎,”年轻鬼差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见闫王……”姥爷说。
“不行!”年轻鬼差道。
“为什么?”姥爷问。
“什么也不为,”年轻鬼差道,“说不行就不行!”
“你怎么不讲理呀?”姥爷说。
“我就不讲理了,”年轻鬼差道,“怎么着吧!”
“别,别这样,”年老鬼差道,“我跟老先生说。”
年轻鬼差不言语了。
“老先生息怒,”年老鬼差道,“您听我说:不是我们不肯通融,实在是闫王老爷有令,非阴司捉拿的犯人,一律不得擅入。”
“为什么?”姥爷说。
“不瞒老先生您说,”年老鬼差道,“昨天我们抓了一老一少两个人去修筑监狱,惹怒了闫王,罚我们两个把守鬼门关,若再有半点儿差池,唯我们是问!”
姥爷一时无语。
“姥爷,”似水忙劝道,“我们回去吧!”
“不!”姥爷说,“我不回去,我要到天庭告他们……”
说着离开鬼门关,直奔天庭而去,似水随后紧跟。半个时辰以后,来到一座大门前,抬头一看,是南天门,迈步就往里进,被把门的天将拦住了:
“干什么?”
“我要上天庭。”姥爷说。
“上天庭干什么?”天将问。
“上天庭去告状。”姥爷说。
“拿来¬——”天将说着把手一伸。
“什么?”姥爷问。
“闫王的文牒。”天将道。
“没有。”姥爷说。
“没有走开!”天将说着用手一推,姥爷踉踉跄跄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不!”姥爷说,“我要上天庭,我要见玉帝!”说着硬往里闯。
“哟嗬?想大闹天宫啊!”
天将说着,两眼一瞪,一把揪住姥爷的脖子甩手扔出去十几丈远,“咕咚”一声,摔到地上,疼得姥爷直“哎哟”,似水慌忙过去把姥爷掫起来,正要劝姥爷走,从南天门出来一位老者,鹤发童颜,面带慈祥,手执拂尘,二目微合,骑一头青牛款款而来,前面仙童引路。似水看着,不禁一愣:这不是传说中的太上老君吗?急忙拉着姥爷扑通跪倒,连声说道:
“仙长救我,仙长救我……”
仙童吓了一跳。青牛“咯噔”站住,老者身子微微一晃,问:“前面何人喧哗?”
“是个男孩和一个老头儿。”仙童说。
老者微微睁开眼睛,望着似水:“有甚么事情请起来讲。”
“不!”似水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好好,我答应你。”老者说,“到底为甚么?”
似水这才扶姥爷起来,向老者讲述了姥爷的不幸遭遇,并恳求老者除恶扬善,拯救众生。
“这个我恐怕帮不了你,”老者说,“任何事情的发生发展都是由它的内在因素决定的,小到一个人一个家,大到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人类,概莫能外;而一人一家的命运,往往又是由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人类的命运所决定的,天道如此,绝非人力或神力所能改变。”
“那怎么办呀?”似水说,“难道就这样任由他们……”
“不,”老者说,“任何事物有始就有终,有终就有始,有生于无而终于无,有无才有有,有有才有无。”
“那您能带我们去见玉帝吗?”似水问。
“能,”老者说,“不过你们去见玉帝做甚么?”
“我们去告状。”似水说。
“不去也罢,”老者说,“刚才我已经说过,人世间的善恶祸福自有定数,即使玉帝也无法改变它,所以我劝你们还是快回去吧,莫要在这里多耽搁。”
“这……”似水沉吟不语了。
“好啦,”老者说,“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了。”说罢,一拍青牛的屁股,腾空而起,和仙童一起驾起五色祥云,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似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搀着姥爷,一瘸一拐朝来时的路上走去。等到了那座小山村,找到姥爷血淋淋的躯体时,姥爷又不想活了,扭头儿就往回走,被似水拉住往躯体上轻轻一按,姥爷哼哼几声,又活过来了,于是搀着姥爷,朝回家的路上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