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问冤
出了项宅,况钟又马不停蹄地到另外两家受害人的府第。正如叶锡所说,早就人去屋空,直留下看门人。况钟到案发现场看了看,和前两家一个样,都是深宅大院,非平常人能够进出。
都看完了,叶锡看看阴暗的天空说:“大人,眼看就要下雪了,您是不是先回府衙等天转晴后再查。”
长洲县汪知县跟在况钟后面走了几个来回,早已经是腰酸背疼,大腿抽筋。心里暗自叫苦,这么大的一个知府大人哪有这么顶真的,为了一个案子大过年的走来走去就没个完了,别说是坐轿,就连个马也不骑走起路来就不觉脚疼。看来摊上这么一个上司,自己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都说江南好做官,苏州好发财。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去年在吏部衙门放职时都没人愿意到苏州来,也只有我这二百五还花三千两银子抢着到这里来。看今天这情形,别说是发财了,就是这乌纱帽都悬乎。现在听叶锡说要收工,正合了心意,一则是累了,二则他也想着要到两户案发人家先去走一走,去做一下安排。所以一直没开口的他马上附和着叶锡开了口。
“是啊大人,天气寒冷,还是改日再查,您的身体可比什么都重要。”
况钟瞅了他一眼,只觉得不顺。边走边说:“汪大人,改日是不是等过了年啊?”
汪知县听了心里闷得慌,暗想这况钟怎么这样,我也是好意,也是想趁这时间弥补一些未做的公事,怎么能说这么难的话,我哪件事情搁了一年被你知道了。这汪知县堵得脸都变了。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况钟还是个从三品的察院,自己这正七品的小县令在他手里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了。所以这汪知县心里再不痛快也不敢言语,只能老老实实跟着。不但不敢言语,还把自己的斗篷批到况钟身上,以示关心。
况钟看了看汪知县的斗篷,没敢到暖和还觉得不自在。这况钟也真做得出来,回手扔还给了汪知县说:“汪大人,还是你自己披着吧!您来得金贵。”
再看汪知县脸都紫了,拿着斗篷就是没脸披上。跟在况钟身后直觉得浑身发软。走了一阵回到了吴县县衙口,这时候衙门里的人都得了信,听说知府大人和知县大人都在询查办案,有谁还敢呆在家里过大年,都赶到了衙门。
叶锡叫人备马,况钟制止了。况钟刚回到苏州,他就是想走走看看,想知道现在这苏州城是什么样。叶锡知道况钟的用意,所以连衙门也没进,直接就随同况钟一起往长洲县而来。
不是苏州人也许不知道,这长洲县其实就是吴县的一部分。在唐朝万岁通天元年,将吴县的东南一带分置出来为长洲县,苏州城就成了一府两县同治的局面,那衙门都离得不远,包括当时的江南巡抚衙门也就在现在的书院巷里,都挨在一起。那长洲县衙就在现在苏州图书馆附近,具体位置就不怎么清楚了。据说在雍正二年,又把这长洲县一分为二,又多了一个元和县。到了民国元年,才将长洲、元和、吴县三合一为吴县。直到现在苏州城就一直是市县两级同治。
况钟一行走了没多久,就进了长洲县境。况钟边走边问:“汪大人,我等是先去哪一家?”
汪知县听况钟问就多了一个心眼,他寻思着那庞府的案子时隔以久,还是先去哪里,我有机会再传信衙门里,好到董家去做一些弥补。想着就说:“回大人,庞府就在前面不远,可先去。”
况钟异常的精明,问道:“这庞府的案子是何时发生?”
“是去年十一月里。”
“那董家呢?”
“年前腊月二十三。”
“案发不久,最容易发现线索,为什么不先去董家而要到庞家。汪大人难道连这粗浅的常规也不晓得吗?”
“是是是,下官无能,下官只想免大人脚程。恕罪、恕罪。”
“那董家在何处?”
“在苏家巷。”
况钟听了暗想是够远的,在苏州城的东南角。“前面带路。”况钟看了汪知县的案宗就知道这不是个好官,况钟最恨拿了朝廷的俸禄,吃百姓的、穿百姓的、住百姓的、用百姓的,可就是不给百姓办事的。所以况钟就一直不给汪知县好脸色。他早就拿好了主意,等这案子办完了就要好好核实一下这汪知县的政况,要是不称职就马上奏免。
汪知县也是倒霉,才和顶头上司见面,况钟已经打了这主意了,你想想还有他的好果子吗?汪知县忐忑不安亲自引着道往苏家巷而来。
大过年的,街上的行人很少,难得遇上个人。况钟一行数人很是显眼。路上有的认出是况钟,于是都热情的和况钟打招呼,有的还在路边给况钟行礼磕头,说一句新年话。
“况大人,给您磕头。大人新年发财。”
“况大人,给您磕头。您总算来到长洲县了,大人新年安好。发财、发财。”
况钟见了也抱拳拱手,和百姓招呼。可他也留着心眼,况钟发现在这街上没一个认得这汪知县的。一路走来没有一个百姓和他打过招呼。根本不像刚才在吴县,老百姓都认得他们的父母官叶锡。
这时候已经快过午时了,况钟觉得腹中发空。想起刚才祝三的那一碗豆腐花,况钟就来了心眼。他想看看清楚这汪知县在百姓心里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抬起头见不远处有个馄饨摊,走近了看是俩口子,那炉子烧得很旺,呼噜、呼噜冒着热气,看了就叫人暖和。在旁边放着几个小桌子和小板凳。还搭了一个挡风的布墙。
况钟站住了脚说:“我们吃碗馄饨再赶路吧!”况钟说了话自然没人反对。
卖馄饨的早看见了况钟一行人。这家伙也是老生意了,看这些人的样子都是有来头的,根本不会来照顾自己的买卖,所以也没招呼。现在听况钟这么说赶紧满脸是笑的招呼。“各位爷,坐坐,这么冷的天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那才舒服。各位爷坐坐。”
况钟挨着火炉坐下来,把手靠近火炉取暖。老板娘是个爱说话的主,边下馄饨边看着况钟问:“看爷们不像百姓人家的,爷这是赶路还是串门啊?”
况钟听问就答应道:“老板娘真是好眼力,我们这是串门的。你这生意不错吧!日子可还红火?”
老板娘苦笑着说:“这年月不饿死就造化了,哪说得上红火。要真是过得舒坦,大过年的还来摆什么摊。看各位也都是金贵人,也让你们看个笑话,这里平时就人头少,大过年的就更是稀了。这摊从早到现在也没成几个买卖,要不是几位爷坐下来,连这生炉子的碳钱也搭了去。”
“这么讲来你们的日子过得紧了。”
“唉!再怎么难也要过。穷人家不常说,年难过,年要过,年年难过年年过。不过也不要紧,总算是有盼头了。”
“是吗!听话音老板娘是找到新财路了?”
“哪里是什么新财路,我们俩口子除了这摊就没别的营生了。”
“那是什么盼头了?”
“爷不知道,现在况大人回来了,我们的日子准好。”
况钟听了看着老板娘说:“你的意思是叫况大人天天来吃你的馄饨?”况钟的话一说完,叶锡和平归恩都笑了起来。
老板娘盖上锅盖笑着说:“爷真会说笑,况大人那么大的官哪会来我这小摊吃这个。”
平归恩听了笑着问:“大娘那您说况大人吃什么?”
“嗨!这小哥问得也真是,苏州人都知道况大人是清官,可人家毕竟是那么大的知府老爷,就看我们长洲县的梁班头,每天大鱼大肉,况大人再清不也山珍海味。其实况大人吃什么咱也不管,我倒也希望况大人吃好了,吃舒服了就谗上我们苏州的江南美味,最好一辈子也不走了,那我们这日子才红火了。现在况大人回来了,明年过年的时候我们也不出来摆摊了,肯定能在家里和孩子一起过个开心年。”
叶锡听了笑着问:“大娘,你就那么肯定况大人回来后你的生意能好?”
“这当然,我们俩口子这摊摆了也有年头了。进出城门的都在这里走。城外赶集的都在我这里打脚。以前况大人没来,这城桥上收钱,所以人头不多。后来况大人来了,这城桥上不收钱,人头就多了。我这生意就也好起来了。城外有个卖筐的,以前在我这里打脚总问我要一口汤喝,况大人来了,他也每次吃碗馄饨,他说了,吃馄饨花得就是那过桥钱。可况大人没几个月就走了,那城桥又收钱了,而且比况大人来以前收得更厉害,所以我这买卖也更不如从前了。我有好几个月没看见那卖筐人了。现在好了,况大人回来了,你说我这生意能不好吗?”说话间老板娘已经将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过来。
章居平吃了一口问:“老板娘,你认得况大人吗?”
听了这话,老板娘就好不懊恼地说:“爷不说起还好,提起了这就来气,你们说说我这口子有多熊,前天一大早就和几个邻居一起到城外去迎接况大人的,沿着大运河一路都走到无锡去了,连况大人的船是什么样子都没见着,你们说说这不窝囊,回到家那鞋子到是走破了。”
老板听婆娘在客人面前说他,就很挂不住,接住话头说:“你这婆娘真是的,我不是对你说了,接况大人的人太多了,我们挤不进去。”
“那和你一起去的邻居们怎么都说看见况大人。”
“你别听他们胡说,当时我们几个都在一起,我的个子比他们都高,我都没看见,他们怎么看得见呢!”
“说你熊你就熊,不熊也是熊。邻居们明明都说看见了,还说况大人可威风了,就跟戏里的钟馗道爷一个样。”
平归恩听到这里笑得都喷了出来。老板不耐烦的说:“你这婆娘,干吗要相信人家,他们是在胡说。况大人怎么会像钟馗呢!”
“那你说况大人长什么样?总不能像包黑子吧?”
“你又胡说了,我猜这况大人因该长得像海瑞。海瑞比包黑子漂亮。”
“放屁,现在是宣德朝,海瑞的爷爷还没生出来呢!”
叶锡听了纳闷,小声的问况钟。“大人,这海瑞是什么人,您认得吗?”况钟思索了半天摇了摇头。
笑话不说,言归正转。这俩口子正闹着,从街口过来一个头戴皮帽、身穿皮袄的汉子。他来到摊前就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啊席贵平,你是不是消遣我。爷我到你家收钱,你却躲在这里好逍遥。是不是欠了我家梁老爷的银子不想还了。”
那俩口子听了马上像霜打的茄子,都没了神气。男的陪了笑脸说:“梁管家,您就行行好,对梁捕头再说说,这银子再缓一阵子。现在不是况大人回来了吗?我这生意肯定也能好起来。到时候我一定还上。”
“席阿贵,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想拿况大人来压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们姓梁的不是吓大的。别说是况钟回来了,今天就是那姓况的什么钟站在这里。你小子也要还钱,要不然就抓你去坐大牢。我告诉你席阿贵,这里是长洲县,是我们汪大老爷说了算,那况钟管不到这里来,你欠了梁捕头的钱就别想赖。”
况钟等人听得明明白白。况钟那眼睛就一直盯着汪知县。这汪知县心里一直是闷得难受,那馄饨很鲜美,可他就是吃不出个味来。老是在怨上天不公,怎么就让自己摊上这么个上司,自己的银子是白花了,自己的前程是没有了,一想到这汪知县的肠子就往一起绞,别提有难受,坐在那里如坐针毡,连头也不敢抬。现在又听到这些话就更挂不住了,暗想今天那两份卷宗已经栽况钟手里了,这不是在火上加柴吗?这是谁啊!
汪知县想着就抬头一看,认得,是自己衙门里梁捕头的堂弟梁老九。汪知县的火一下就串了上来,站起身刚要发作又忍住了,在况钟面前怎么也不能失态。于是就走过去,到梁老九身边沉着脸问:“他欠你多少银子,这大过年的,人家也不容易,你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赶吗?你还有没有教养了。”
梁老九平日里仗着梁捕头的势是横行惯了,按照常理,在这地摊上吃东西的绝对不会是有头脸的主,所以他根本没在意况钟等人。更想不到这么大冷的天,汪知县会坐在这里吃馄饨。现在听人说他没教养,那火来得比汪知县更大。看也不看回手就一个嘴巴子。嘴里骂道:“哪里来的狗东西,瞎了狗眼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敢说你爷爷没教养,你是不想活”梁老九说着举起巴掌还要打的时候才看清楚,这不是知县老爷吗。梁老九吓得脑袋嗡得一下,还以为看错了。定了定神再看吓得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不停得给自己打耳瓜子。“小的该死,我该死,知县大人,我该死,该死,我实在是不知道是大人您啊!我该死。”
汪知县挨了一巴掌人都傻,站在那里像根木头似的。愣了老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来。“滚。”
梁老九听了马上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况钟心里暗自好笑,抬手招呼道:“汪大人,快来吃馄饨,要凉了。”
令况钟没想到的是,还没等汪知县反映过来,再看那席阿贵过去就把汪知县那碗馄饨端了起来,往远处一倒咬牙切齿地说:“汪知县,我这馄饨就是喂狗也不给你吃。”
汪知县听了脸都发了绿。老板娘拧了丈夫一把好不埋怨地说:“你发什么神经啊!这可是知县大老爷,得罪了他你还想不想活了。”
“呸——,以前听到汪知县就害怕,现在况大人回来了,我还怕他个鸟,你个畜生,我妹子呢?我席阿贵正找不着你呢!把妹子还给我。”席阿贵说着扭住了汪知县说:“走,到知府衙门里去,见况大人去。”
汪知县被席阿贵扭得糊里糊涂没明白。况钟正想着要找汪知县的短,就问道:“汪知县,这是怎么回事情?”
“我、我不知道。”
席阿贵扭着汪知县眼睛都红了,回头看了看况钟没好气的说:“你站起来,我这馄饨也不给你吃,你和汪知县在一起也不是个好东西。”
他的婆娘发了疯似的拉着他叫道:“阿贵,你疯了。他们好几个人你斗得过他们吗?你眼睛瞎了,那一位还带着刀呢!”
“孩子他娘,你别怕。今天好不容易遇上这狗知县,我就是搭上命也不能放过他。你快跑,快去叫街坊四邻来帮忙,快跑。”
这女人也真行,听了丈夫的话是撒腿就跑。嘴里还乱声叫喊着。“来人啊——,知县杀人啦——快来人啊——。”
她这么一叫,这街坊四邻可就都抄着家伙出来了。一下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叫嚷着。
“谁杀人,谁杀人了。”
“阿贵,你扭的这人是谁啊?”
女人见街坊都出来了,那胆子也回来了。指着汪知县的鼻子说:“这就是狗官汪知县,他人多势众要我家阿贵的命。大家伙可要管一管啊!”
汪知县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都搞闷了。见许多人如狼似虎围着自己,吓得直抖。
听了女人的话,况钟也气歪了鼻子,上前说道:“老板娘休要胡言,本官看得明明白白,就你丈夫扭着汪知县,没人动过你丈夫半根毛发,你怎么说是有人要杀你丈夫呢!”
别看女人刚才和况钟聊得好好,现在一翻常态叫嚷道:“我怎么胡说了,你们都是汪知县一伙的,要不是街坊们来得及时,我家阿贵还有个好吗!你别在这里强词夺理,看你绷着个脸吓唬谁,现在况大人回来了,苏州有讲理的地方了,老娘不怕,今天非要去见况大人,叫这汪知县把我小姑子交出来。”
章居平听女人说得不像话就喝道:“休要无理,这就是知府况大人。”
女人听了傻了一阵,突然跪到况钟面前拉着况钟的衣角哭着说道:“况大人,我那妹子惨啊!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况大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大人。”
席阿贵本来扭着汪知县不放手,现在听眼前之人就是况钟就撒开手也跪到况钟面前哭着说:“大人,汪知县强抢民女,求大人为小民做主。”
况钟听了大吃一惊。抬头看了看汪知县然后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见汪知县茫然不知所踪,况钟又问席阿贵。“你有什么冤屈就当着众人的面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