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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洲知县

泰阿 《况太守之一 巧审支助》 历史小说 2011-10-31 21:4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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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阿贵抹了一把眼泪说:“大人,我有个妹子叫席贵针,现在过了年已经十九岁了,长得可以说是天仙下凡。她从小就聪明伶俐,做得一手好针线,小人还花了大价钱,让小妹跟江南绝绣危九艳学了两年的手艺,在这几条街上是有名的绣娘。所以她的苏绣总能有个好价钱。也是我该死,就贪个几个钱就一直舍不得给她找婆家,可没想到就这么把她给害了。就在去年的九月十二,我家来了一个官差,说知县大人要绣一幅屏风,听说我妹子的手艺就请我妹子绣。还说因为宽副大,用得又是上等的金丝,所以就到衙门里去绣,工钱可以加倍。我听了还很高兴,县太爷看上我妹子的手艺那是我的光彩,就这样我就让妹子去了。我还亲自把妹子送到衙门口,差官说衙门里不能随意进出,叫我到太阳时下山来接人。我听了就回去了。到了太阳下山我就到衙门口去接我妹子,可就不见出来。问门口的差人都说不知道。我急得没办法就敲了鸣冤鼓,上了大堂我就把事情一说,问县太爷要人。可这位汪知县非但不给人还说我诬告朝廷命官,把我打得皮开肉烂然后就哄了出去。于是我又告到了通判府,可通判大人说朝廷例律,民告官要先打二十棍。就这样我又挨了打。等打完了我也昏死过去了。醒过来我已经躺在大牢之中了,是我媳妇变卖了家财,又向本县的捕头梁七借了五两银子凑了三十两才托人把我保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告了。可我那妹子到现在都快四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您要给小民做主啊!”席阿贵说完嘣、嘣的磕响头。头上都磕出血来了。

况钟听了是怒发冲冠。两眼直视汪知县问道:“汪大人,可有此事?”

汪知县听得清清楚楚,吓得脑袋嗡嗡作响。现在见况钟如此问话就忙拱着手说:“回禀大人,休听他一派胡言,绝对没有这等事,一、下官与他素不相识。二、下官从来没绣过什么屏风。三,他说到衙门里告过状,还说下官打了他。可下官从来没见过他,也根本没审理过状告下官的官司。朝廷有律,我又怎么能审理自己的案子。望大人明察。”

况钟听完汪知县的话想了想就问席阿贵。“席阿贵,你可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命吗?”

“回大人,小人不知道是什么罪名,可小民绝对没有诬告汪知县。当日县衙的差官来带人的时候街坊好多人都看见了。我在衙门里挨了打还是街坊把我抬回来的。大人不信可以问一问街坊。”

席阿贵刚说完,他身后的街坊都说是这么回事,都说可以为证。

况钟拉着山羊胡说:“尔等都一同到县衙,本官亲自审理此案。”况钟又回身关照平归恩回知府衙门速调三班衙役,还在他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又叫叶锡去通判府把季大人请到长洲县衙。都安排好了况钟就和汪知县与一干人等转道直奔长洲县。这才引出了一系列的况太守七县问案。

生枝节风雪坐堂

服刑法怨气横生

天越来越阴暗,当况钟一行来到长洲县衙时已然是大雪追风。这衙门里的人也早知道了,一府两县正在同查淫盗案,所以衙门里当差的也全到齐了,没一个落下的。你想,知府和县太爷在顶寒办案,还有谁敢猫在家里过大年。

况钟在路上有意走得很慢,所以等他前脚进长洲县大门,平归恩带着人后脚也到了。况钟命席阿贵在堂下等候,自己身坐大堂,汪知县一侧相陪也坐了下来。虽然席阿贵告得是他,可毕竟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在没正式立案以前是不能把他当犯人的。况钟心里对汪知县是十分的不满,可表面上还是比较客气。冲汪知县问道:“汪大人,这席阿贵的言辞实在让本官难以置信,你有什么话说吗?”

汪知县歪着脸说道:“大人,下官无话可说,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这席阿贵在说什么?还望大人明察。”

况钟点了点头又问:“汪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到任的?”

“下官是去年八月底到得苏州。正式到长洲县上任是九月初六。当时大人刚刚离任而归。”

“这么说你到任以后,就发觉后衙需要一幅屏风了?因此就叫人找一个绣娘。”

汪知县哭丧着脸说:“哪有的事情。下官来后忙于交接,根本没有时间打理后衙。这席阿贵确实在诬告本官。”

“汪大人,这席阿贵你可认得?”

“回大人,今天是头一次见,在此以前从来不认得。”

“这么说来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冤仇?”

“无冤无仇。”

“那本官就糊涂了,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席阿贵一个平常百姓怎么会无缘无故来诬告于你,你可是个正七品的县令,莫非他的脑子有什么问题?”

汪知县拍了一下大腿说道:“下官确实是糊涂啊?我实在不明白这席阿贵为什么要诬告本官。”

“正因为你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在席阿贵来知县衙门要人时,你就重打了他是不是?”

“大人,没有的事。”

况钟本来想用话来套汪知县的口风,可问了几句后,况钟从他的语气和神态就确定,这汪知县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要在他嘴里想套出什么来是绝对不可能。于是就说道:“汪大人,是是非非本官自会断明,你亲自下到堂外,先亲点一下,看这长洲县衙里当差的到齐了没有?”况钟说完用眼睛示意平归恩。平归恩马上明白,紧紧跟在汪知县后面。

汪知县答应一声后,到了堂下仔细亲点过后回来说道:“回禀大人,全部到齐了。”

况钟抬手示意汪知县一旁坐下。然后一拍惊堂木叫道:“传席贵平上堂。”况钟的话一出口,就有衙役大吆大喝地传到堂外。然后就一阵堂威。

别看席阿贵在街头上扭着汪知县是死不放手,那只是凭着一股怒气,现在上了况钟的大堂吓得腿肚子都发抖。虽然也上过两回公堂,可哪见过这般的威严。战战兢兢跪到堂上连话多说不出来。

况钟看了看问道:“下跪何人?”

“小、小人席、席阿贵,不不不,小人席贵平。”

“席阿贵,休要惊慌,你有什么冤屈就在本府大堂从实讲来。”

席阿贵听了就又将事情又从头到尾又讲述了一遍。

况钟拉着胡子仔细的听,在心里衡量着每一个环节。等席阿贵说完就问:“席阿贵,你可有状纸?”

“有,小人一直揣在身上几个月了,请大人过目。”席阿贵说完从贴身的内衣中拿出一张纸来,高高得举在手里。

有衙役过来传给况钟。况钟看过以后猛得一拍惊堂木喝问道:“嘟!大胆席阿贵,你可知道状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吗?”

席阿贵听了这话急切地说:“大人,小的是个摆馄饨摊的,只知道见了官害怕,可从来不知道官是不能告的,我妹子被他抢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不问汪知县要还能问谁要啊!求大人做主。”

“席阿贵,尔可听清楚了,凡是状告朝廷命官,未过五旬、身无功名者首先要过二十大棍的杀威棒,然后才能审理,这是大明律中的规定,是对小民告官的审理程序,你可明白。”

“小的明白,可小人已经在通判衙门的大堂上挨过那二十大棍了呀!”

“席阿贵,那是你告到通判府,是通判季大人在审理此案以前的过堂程序。现在是本府重新审理,所以你还要过这二十大棍。”

“可是大人,在通判府小人过了那二十大棍,那通判大人并没有审理此案就将小人关进了大牢,就连这状纸也一直是揣在小人的怀里,从来没掏出来过。”

况钟听了转身问汪知县道:“汪大人,这二十杀威棍可非寻常,既然席阿贵在通判府已经受过此刑,你看能不能彼此相容?”

汪知县听了脸都歪了,听得出来,这况钟明显是在偏袒席阿贵。可这席阿贵告得是自己,我可没那个善心,一不疯、二不傻,要我自己开口免了他那二十下的杀威棍,那不是笑话了,也只有你况钟问得出来,我这里连门也没有。最好就给我活活打死在堂上,那才一了百了。想着就毫无余地的说道:“大人,在大明律中好像没有这样的说法,下官也从来没听说过有此案例,也许是下官才疏学浅,没有领悟大明律中的全部含义,还是有大人定夺。”

况钟听了牙根都痒痒,汪知县也缺德到家了,这二十棍下去就是铁打的汉子也要半条命,席阿贵瘦骨嶙峋怎么也挨不过。可看这汪知县的样子,今天不打是无法审理此案。况钟往下看了看把牙一咬,从案上抽出一支红签,高高举起,正要说打,就听外面有人高声叫道:“大人且慢,通判季大人到了。”

况钟这动作这才叫快,刷一下就把红签插回桶里了。他抬头往外看,来的正是吴县知县叶锡,在他身后是苏州通判季全寿。

二人上了大堂给况钟行过礼后,况钟命人设座,让两位大人坐下。然后况钟就直截了当的问:“季大人,据席阿贵说曾经在通判府状告汪知县,也受过二十大棍的杀威棒,可季大人却没有审理他的案子,还将他打入了大牢,不知道可有此事?”

在来的路上,这季全寿早已经问过叶锡是怎么回事。一个通判询问一个知县,这叶锡当然不好隐瞒,就把事情说明了,是有个叫席阿贵的平民把汪知县给告了。这么一说这季通判的心里也就有了底,他也知道况钟的厉害,现在听况钟问得如此锐利,那额角就有些发热。稳了稳神拱手回答道:“回禀大人,确有此事。当日这席阿贵挨过二十杀威棍后就人事不醒,已经无法进行审理。因为他告的是朝廷命官,在案子没审理清楚以前,席阿贵有诬告朝廷命官之嫌疑,所以下官就将他打入大牢。”

“那请问季大人,后来你为什么没有审理此案,这席阿贵又怎么从你的大牢里出来呢?”

季全寿擦了擦额头小心翼翼地说:“回禀大人,过后下官问起过此案,据牢头说已经有人将席阿贵保出去了。我见席阿贵没有再来告状,所以也就没有再过问。因为他告的毕竟是朝廷命官,这同僚之情面也很难说清,所以下官就民不告,官不管。这件事确实是下官的疏忽,不想今天还惊动了大人,是下官失职,请大人降罪。”

况钟斜了汪知县一眼后说道:“既然这席阿贵已经告到了季大人的通判府了,那就请季大人现在来主审此案。”况钟说着假惺惺地站了起来。

季通判虽不知道况钟是在装腔作势,可也不敢做这主审官。说实在话,一是因为有知府况钟在座,还有一个更要紧的原因是席阿贵告得是汪知县,是个正七品的县太爷。瓜藤相连,像这样的官司搞不好就会吃不了兜着走。别说是在明朝,就是在现在,无任哪个法官遇到了这样的官司也要头疼。这原因是非常之简单的。所以这季通判是连连拱手说道:“下官才疏学浅不敢造次,还是请况大人替下官主审此案。”

况钟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可不在乎什么朝廷命官,也从来不讲什么同僚情面。想当年就是汉王定罪,也要跟明成祖立争到底,眼前的汪知县根本不在他眼里。现在听季通判说请自己替他主审是正合心意。忙又在正中坐稳身躯,然后看着汪知县说:“汪大人,你可听得明白,本官可是替季大人主审。”况钟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就是我是替季大人主审,也就是说现在是属于通判府的大堂了,席阿贵这二十大棍可已经打过了。

汪知县哪里会听不出况钟的意思,他只能暗暗叫苦,看来自己今天是非要做这被告了。想着哭丧着脸说:“大人尽管做主。”

况钟听了点了一下头,猛得一拍惊堂木大声叫道:“来人,将吾皇万岁的敕书请上堂来。”

平归恩马上捧着敕书急步上堂,况钟喧读过后供于堂上。然后冲汪知县冷笑一声说道:“汪知县,汪大人。”

汪知县见了敕书早就吓得浑身发抖。现在听况钟如此的叫自己忙站起来,老老实实站到席阿贵身边弯腰行大礼。“卑职在,请大人吩咐。”

“汪知县,你可看清楚了,万岁的敕书在此,先斩后奏。来人,摘去汪大人头上之乌纱,削职为民听候发落。”

衙役有况钟的话,哪里还管汪知县是不是什么官,上前就把汪知县的官帽给拍打在地。然后凶神扼杀一般把汪知县摁倒了。“跪下、跪下。”紧跟着就是一阵堂威。

汪知县忙跪爬几步叫嚷道:“大人冤枉,下官,小民汪润才确实不知道这席阿贵的妹子是谁,求大人明察。”

况钟用眼睛扫了一遍汪知县和席阿贵开口问道:“席阿贵,你说有衙役将你妹子席贵针带到县衙可有人证?”

“有大人,街坊四邻好多都看见了,大人不信可以问。”

况钟当下就将街坊传上大堂,询问之下确实好多人说看见了。况钟转脸又问汪知县道:“汪润才,众街坊都可为证,确实有衙役将席贵针带入县衙,你还有何话讲。”

“大人冤枉,根本没有的事,衙门里这么多的人要是有肯定有人看见,大人不信可问衙门的衙役。”

况钟听得有理就将县衙里的人都叫大堂,询问之下都说绝对没有此事。况钟见双方各说一词颇觉头疼,想了想问席阿贵。“席阿贵,既然是衙门的差人来你家带走你妹子,那这差人想必是经常在这街头行走,你们可认得他吗?”

席阿贵听了摇头说不认得。况钟又问众街坊,也都说不认得。但肯定是衙门里的人带走了。况钟听后又问:“席阿贵,那你现在可还记得那人的模样?”

“记得,在大堂上用板子打我的人也是他,所以就是化成灰小人也能记得他的模样。”

“如此最好,现在这衙门里的人都在,你就好好认一认。”

席阿贵听了就将县衙里所有的人都看一遍后摇头说没有此人。况钟听了心里暗觉蹊跷,今天本来是出来查淫盗案的,汪知县的事突然发生,根本没有时间做善后处理。于是况钟叫来平归恩说道:“你按名册再将县衙里的人核查一遍。”

平归恩马上回答道:“回大人,已经核查过,确实全在这里。大门口也按大人的吩咐有府衙的兵役把守,只许进、不许出,没人出去过。”

况钟听了心里明白,这汪知县好不狡猾,肯定是当初见席阿贵告到了通判衙门,所以早就做了安排。现在要想找到此人确实是不可能了。想着又问席阿贵。“席阿贵,你说在县衙大堂被汪知县打了,可有什么证据?”

“有大人,当时打完了就将小人扔到衙门口,是我媳妇叫街坊将我抬回家中的。”

况钟听了询问了一下街坊,都说确实。况钟又问汪知县。“汪润才,你有什么话说?”

“大人明察,绝对没有的事情。不能说在衙门口抬的人就是衙门里的人打的,也许是席阿贵与人不合,斗殴所致。再说要是衙门里打了,那这行刑的衙役可以作证,大人可以问一问有没有此事。”

况钟听了叫来衙役一问,都一口否认说没有这样的事。况钟皱了一下眉问:“席阿贵,你看清楚了,当时你受刑之时可是在这大堂之上?”

席阿贵肯定地说:“是的大人,就在这里。”

“那你好好看看当时审的是不是这汪知县。”

席阿贵抓了头皮说:“好像是。”

“到底是不是?”

“回禀大人,当时小人心里害怕,也确实没看清楚。只记得坐在堂上的官半趴在案上,侧着脸,还用一只手撑着半边脸,所以到底什么模样我确实没有看清楚。可是大人,不管看得清看不清,小人是敲了鸣冤鼓进来的,能坐在那里的也只能是知县老爷。还有,小人回家后还请邻街的麻郎中医治,那麻郎中也能为我作证。”

况钟听了马上传郎中。

功夫不大,郎中就跪到堂前。况钟看了看问:“你可是麻郎中,行医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小的祖上行医已经六代。我自小就跟着父亲救死扶伤。”

“去年九月间这席阿贵叫你治过伤可有此事?”

“回大人,确实有此事?”

“麻郎中,你每天的病人多吗?”

麻郎中奇怪地说:“小人在葑门这一带颇有名气,连城外的百姓也都来找我看病,每天都排着队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去年九月间的事还记得这么清楚?”

“大人有所不知,小人是个郎中,只会开药方。可这席阿贵偏偏要我给他写状纸,大人案上的状纸就是小人写的。我平生就遇到过一回这样的事情,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如此你可记得席阿贵要你治的是什么伤吗?”

“当然记得,是衙门里的板子伤,我行医多年,这种伤见得太多了。因为席阿贵前后治了两回,所以我就更记得了,还是小人劝得他不要再告状了。再告下去非把命告没了不可。不过有一点我当时也觉得有些奇怪。”

况钟听了眉毛一挑问道:“你有什么奇怪的?”

“衙门里大刑的伤我治过的太多了,从伤口我都能看出是哪个衙门里打的。像这长洲县里,我从伤口能看出是哪个差役动得手。天上的雨,不是浇上去的;太湖里水,不是舀干的;大人这可不是我吹,前几天,后街竹器店的掌柜因为欠税不交,被衙门里拉去打了一顿板子,我去后就看出是衙门里的强有道和江务司动的手,还看出强有道是站在左边,江务司是站在右边。当时我说了以后,那竹器店的掌柜直翘大拇指。可当时席阿贵头一回的伤我肯定不是长洲衙门里的人打的,而且我肯定动刑的人没受过专业培训。从伤口可以看出,那板子是走直线打在席阿贵屁股上的,可不是走弧线,要不然凭席阿贵这身子骨绝对挨不过二十下。他第二次在通判府挨的板子就非常专业,肯定是头板发肿,二板见血,三板皮开,四板肉烂;七八板就见骨头了。因此我当时就非常的奇怪,问席阿贵是怎么回事情,席阿贵说就是在衙门里打的。街坊们当时也告诉我是在衙门口抬得人。”

况钟听了觉得越来越乱,可他也非常佩服这麻郎中的医术,他描述的大刑过程一点也不虚。可这就奇怪了,众街坊都说是衙门里的人将席贵针带走了,这一点可以肯定,要不然席阿贵也不会告到通判府,也不可能在街头扭住汪知县。可汪知县和整个衙门里的人都一口否认,就连那个带走席贵针的衙役也没了。现在麻郎中又说席阿贵的伤不像在长洲衙门里打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况钟百思不得其解,他闭上眼睛又从头至尾理了理,最后他还是只确定一点,席阿贵的妹子席贵针绝对是进了这衙门。于是况钟就围绕着这个思路展开,想了一阵猛得张开眼问道:“席阿贵,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把你怎么敲得鸣冤鼓,怎么上的大堂,特别是你看到堂上的县太爷是什么样子的,你再仔细地说一遍。”

席阿贵答应一声磕了头说道:“那一天我收了摊以后就到衙门口去接我妹子席贵针,可我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出来。问门口站岗的差人我妹子什么时候出来,他们都摇头说不知道。我急得是直跺脚,想进去找,那站岗的又拦着不让我进去。眼看就天黑了,我逼得实在没办法就敲了鸣冤鼓。等知县大人坐了堂站岗的才放我进去。到了大堂,我吓得都不敢抬头。知县老爷问我有什么冤情,我就说是来找妹子的。知县大人说我荒唐,说我找妹子怎么找到衙门里来了。我听了就急了,说是大老爷要绣屏风,把我妹子叫来做绣活的,先在天已经黑,所以我来衙门带妹子回去。况大人,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话刚说完,县大人就动了怒,拍着惊堂木大发雷霆的说我是胆大包天,无中生有,诬陷朝廷命官。县太爷说完就命人对我用刑,打完了就把我扔出大门。事情就是这样。况大人,小人说的都是实情,求大人做主。”

况钟听了说道:“席阿贵,你刚才不是说看见知县大人半趴在桌子上,还撑着半边脸吗?”

“是的大人,小人是看见了。当时小人正在受刑,心里害怕,又加上疼痛,所以看得很模糊,不过打我的差人小人看得可清楚了,就是来我家带走我妹子的人。”

况钟听了是双眉紧锁。吴县知县叶锡坐在旁边恭手说道:“大人,这其中好像有蹊跷。”

“叶大人请说。”况钟盯着叶锡。

“大人,刚才席阿贵说汪知县是在盛怒之下对他用刑的,可在用刑的时候又看见汪知县半趴在桌案上,还用手撑着半边脸,这根本不合常理。无任是什么样的官,在大怒之时都不可能出现那种姿势。莫非是坐的知县大人与席阿贵认得,所以才有意挡住脸面,目的是不让席阿贵看出他是谁。”

况钟点了下头后又马上不同地说:“刚才汪知县说了,他与席阿贵今天是头次见面,在此以前从来不认得。”

“这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的意思也是说当时坐在大堂上的不是汪知县,而是另有其人。”

“大人明鉴。”

况钟听了转目光看汪知县,见他目光漂浮不定,这心里就有了路数,可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汪知县怎么可能让别人坐在他的位子上。想着就问席阿贵。“席阿贵,你在用刑的时候可记得其他人,可有你认得的什么人?”

席阿贵想了想突然说:“小人想起来了,当时梁七梁捕头也站在大堂上面。”

况钟听了心中一喜,总算有了眉目。只要找出人来就好办。“席阿贵,梁七是什么人?”

“回况大人,梁七是县里捕头,刚才在街头向小人讨债的人是他的堂兄弟梁老九。”

“席阿贵,你快去看一下,这梁七现在可在堂下。”

“这——。回禀大人,小的不敢。”

“席阿贵,有本府为尔等做主,你有什么不敢的就从实说来。”

席阿贵合计了好一阵说道:“大人,要小人说也可以,可你先告诉我,大人你还会不会走啊?”

况钟听了奇怪的问:“席阿贵,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如果您和去年一样,来了不到一年就走了,那我还是不说的好,要是大人能一直做我们苏州的父母官,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我就老实说给大人听。”

“你担心日后有人向你报复?”

“大人说着了,日后您走了,可我一家子还得在苏州过日子,要是得罪了地方上的梁捕头,您说我这日子还怎么过。要不是大人回来,我今天也不敢在大街上扭着汪知县了。大人您告诉我,您走不走了?”

况钟听了颇难回答,说心里话,他可没想过在苏州干多长。来苏以前,况钟见宣宗皇帝如此重视天下九府,而对苏州更是关注,所以心里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复兴苏州,也好让皇帝看看自己的能力,只要把苏州治理好了,那皇帝一定会重用自己。自己在礼部一干就是十五年,而且没得到一点提升,说实在,心里很是不甘,这回来苏州可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机会。况钟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现在听席阿贵这么问,你想况钟能不为难吗?他抬头看了看席阿贵,猛然间也看见了堂口站的百姓,个个都流露出一副非常期盼的神情,况钟见了心里就好不感触。他犹豫了一下后横下心来说:“席阿贵,本府的去留非本府自己说了作数,这要请示当今圣上,不过有一点,本府能向你作保,假如你实在担心他日有人对你不利,那本府离开之时,可以将你一家老小带走,或做妥善安置。现在你还有什么过虑吗?”

堂口的百姓听了都好不黯然。只有席阿贵欣喜异常,马上磕着头说道:“多谢大人,如此我席阿贵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就全告诉大人,说起这梁九在整个长洲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长洲县的一害,平日里尽干欺男霸女,敲诈勒索,逼良为娼的勾当;开赌场、换黑钱、放高利贷,坏事做绝了。可仗着他是县里的捕头,所以没人管得到他。去年大人刚来时,梁捕头还收敛了许多,免了许多人的高利贷。可自从您走以后,他马上就连本加利的追讨。为了这个有许多人被关进了大牢,直到年前,都在传着说大人您要回苏州来,那些被关着的人才都被放了回来,据说还每人给了一两银子的牢狱补偿,就是有一点,谁也不能去衙门告发他梁七,要是谁去了,那就叫谁全家死光光。大人,我现在可全都说了,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我要妹子回来。”

况钟听了是义愤填膺,看着汪知县冷笑了一下后冲席阿贵说道:“席阿贵,你且放宽心,本府定为尔做主。你现在就到堂下去指认梁七上堂。”

席阿贵答应一声后刚要转身时平归恩走了上来。他到况钟跟前小声说道:“义父,梁七已经溜走很久了。总捕头章居平和水无畏带着两徒弟也已经暗中跟了去。估计马上就会有结果。”

况钟点了下头,然后又问席阿贵道:“席阿贵,除了梁七你可还认得其他人吗?”

席阿贵摇着头说没有了。况钟叫人把席阿贵的街坊都叫上大堂问:“当初可是你们到衙门口将席阿贵抬回家的?”

有几个街坊马上站出来说是。况钟又问:“你们抬席阿贵的时候,这衙门口可有人把守?”

有一个街坊马上回答道:“有。”

况钟看了他一眼又问:“你叫什么,是做何营生的?”

“回况大人,我在忘归楼大茶壮做伙计的。我叫童阿弟。”

“这么说来你每天都要从这衙门口经过是不是?”

“是的大人。”

“那这衙门的看守你也经常看见?”

“是经常看见。”

“那你到衙门口抬席阿贵的时候,可记得是哪个衙役在守门?”

童阿弟想了想说道:“回大人,我想起来了,是强有道和江务司,当时我还和他们两个打招呼了。因为他们也经常到忘归楼来听曲子,我和他们很熟悉。”

况钟听了马上问平归恩。“堂下差役中可有这二人?”

平归恩把手里的名册翻看了一下说:“回义父,有,现在衙门口站岗。”

况钟马上一拍惊堂木叫道:“传强有道、江务司上堂。”

强有道和江务司就站在大门口的廊檐下看大雪。听传自己上堂都吓了一跳,忐忑不安的进来跪倒在地。“卑职参见大人。”

况钟看了看,见二人都是满脸的横肉,目露凶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况钟又拍了下惊堂木问:“你们二人看看他,可认得吗?”况钟指了一下童阿弟。

强有道和江务司一起看了一眼童阿弟,异口同声地说:“回禀大人,认得,是忘归楼的伙计。”

况钟点了下头,挥手示意童阿弟退下,然后问道:“强有道、江务司,你们在这衙门里干多久了?”

“回大人话,干了有十来年了。”

“你们都干些什么差使?”

“回大人话,平时我们就是守大门的。如果知县大人升堂,我们哥俩有时候也做打手。”

“本府问你们,这汪知县是什么时候来上任的?”

“回大人,是去年八月底。”

“汪知县来了以后,这县衙的大门可重新粉刷过?”

况钟这话问出口以后,堂上所有的人都糊涂了,没明白况钟为什么问这无边无际的话。强有道和江务司各自挠了一下头皮摇着脑袋说道:“没有。”

况钟点了下头又问:“衙门里的房屋可做修缮?”

“也没有。”

“对你们衙役的月饷有没有加赏?”

强有道好不懊恼的说:“哪里加什么月饷,汪知县来了以后还叫我们每月给他交膳食费。”

“那坐堂审案的方式有没有什么改变,比如用刑的棍板有没有加粗或减细?”

“没有改动,还是原来的家伙。”

“那对用完刑的人可有什么特别的照顾,比如叫你们抬回家什么的?”

强有道听了乐了。他笑着说:“大人问得有趣,要是我们还有抬回去,那我们又打了干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这么说来,这席阿贵当时用过刑后不是你们送回去的?”

“不是,我记得就是刚才出去的童阿弟和几个人来抬走的。”

强有道的话刚说完,叶锡和季通判都笑了出来。这况大人可真有办法,绕了半天在这里套着呢!他们两个乐,可急坏了跪在堂上的汪知县。他狠狠地瞪了强有道一眼,那家伙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可话已经出口也无法挽回,只能垂头丧气低着头不言语。

况钟套到了话以后,穷追不舍的问:“强有道,当日是谁把席阿贵的妹子席贵针带进衙门的?”

强有道听况钟指名道姓的问自己,那头上的汗就冒了出来。他看了看汪知县,见他也只是垂头丧气不作任何暗示,于是就自己想了想说道:“回大人,时间过得太久,衙门里来去的人也多,卑职实在是记不得了。”

“那席贵针可进了这衙门?”

“回大人,卑职是个粗人,脑袋不好使,实在是记不起来了。也许进了衙门,也许没进去。大人问问江务司,他比我聪明,可能记得。”

江务司听了脸都歪了,马上摇着头说:“我也不记得。”

况钟听了冷笑了下说道:“强有道,你既然记得是童阿弟和人将席阿贵抬回去,那就也该记得当时是不是这汪知县审得席阿贵?”

强有道听了没敢回答,都回头去看汪知县。见他微微地点头放心大胆地说:“是的大人。”

况钟听了一拍惊堂木喝道:“嘟!大胆强有道,上了本府大堂还敢口出谎言,今天不给你几分颜色,就不知道本府大堂的厉害,来人,将强有道拉出去重打四十大板。”

知府衙役听况钟发话,将强有道拉出去举板子就打。况钟斜了汪知县一眼问江务司道:“江务司,当日堂审席阿贵的究竟是什么人,你从实讲来。”

江务司听了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偷眼看了看汪知县,见他正冲自己瞪眼睛,不由吓得一颤。正这时候强有道在堂下像杀猪一般的嚎叫。江务司回头看了看,就见两个满身肌肉的大汉正在对强有道用刑,再看看强有道的屁股早已经是皮开肉绽,血染衣衫。

况钟见江务司看这看那不作回答就一拍惊堂木大喝道:“江务司,讲。”

江务司正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听的况钟呵斥,吓得心都串到了嗓子眼,抬起头,见况钟正怒目而视,马上就瘫软在地,颤抖着声音说:“我招,我全老实招。”

“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老实说,不但能免受皮肉之苦,还能将功补过从轻发落。本府问你,当时坐在堂上的是谁,讲——。”随着况钟的话落,两旁衙役是一阵堂威。

江务司老老实实地说道:“回禀大人,当时审理席阿贵的确实不是汪知县。”

“那是什么人?”

“是梁捕头的堂兄弟梁老九。”

况钟和在场的人听都有些发闷,况钟探出身子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梁老九怎么会坐在大堂冒充知县?”

“回大人,这也不是冒充,是汪知县把知县的位子以三千两银子卖给梁捕头一个月。所以梁捕头就叫梁老九穿上知县的衣服坐在那里了,其实真正做主的是站在旁边的梁捕头。”

江务司此话一出口,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况钟都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只有那汪知县像一堆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况钟做梦也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只听说有昏君、奸相,及把持朝政的不良之臣才做卖官买官的事,可也从来没听说过有将自己的官位公然卖给他人的,这实在是闻所未闻。况钟呆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愤愤地继续问道:“江务司,那席贵针可进了知县衙门?”

“进来的,是梁捕头早就贪图他的美色,所以就叫他赌场里的伙计把席贵针骗进县衙。”

“你可知道,这席贵针现在何处?”

江务司摇着头说:“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当时只有大门口的看守是衙门里的人,里面站在大堂上的都是梁捕头从家里叫来的打手和伙计。我只看见席贵针进去,之后就什么也不晓得了。”

“那你怎么知道进去的是席贵针?”

“是席阿贵送到衙门口的,到太阳下山时他又来要人,闹得很厉害,所以记得很清楚。”

“江务司,你可知道带席贵针进衙门的人叫什么?”

“知道,小人常到赌馆耍钱,所以认得他,叫颜通吃,现在还在梁捕头的赌馆里做千手。”

况钟见问得差不多了就一挥手叫江务司退下,吩咐人马上捉拿颜通吃。然后瞅了一下汪知县,咬牙切齿地叫道:“汪润才,你可知罪?”

此时的汪知县也知道一切都完了,可他还是做垂死挣扎,咬紧牙关说:“大人,休要听江务司满口胡言,绝对没有这种事情。大人我冤枉,一定是这江务司要做牢头的位子,本官,是我没答应,于是他就怀恨在心,就来诬陷于我。大人明鉴。”

况钟听了好不气恼,这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都到这份上了还要抵赖。况钟举起惊堂木刚要拍下去就听大堂下一乱,章居平冲冲走了进来,到跟前一抱手说道:“大人,长洲县捕头梁七和其家奴梁老九带到。”

况钟听了暗中欢喜。“可找到席贵针?”

“找到了,可惜晚了一步,已经被恶奴梁老九扔河里了。”

“尸体可在?”

“这么冷的大雪天没法子打捞啊!光生带人找了许久也没见到死体。”

一旁的席阿贵听到妹子被害是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