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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举步维艰 难捱的七天

箫风残竹 《杨家小事》 都市小说 2011-09-08 00:13 责任编辑:李子木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3726 · CHAPTER-00048801

2003年12月22日,晨,七点钟。

某城,火车站。

人头攒动,北风凄冽。

虽然是早晨,或许是因为就快过春节的原因,火车站售票厅的人仍不少。

杨钟游荡在售票厅里,来回不知走了多少回,就连车站保安也格外对他特别照顾,眼光时不时地扫过杨钟身上。

五万块钱,除了杨烨卖股票所得的万余元,还差三四万,这几万块钱,去哪找?

双亲都是农家人,靠山吃山,就算有积蓄也不会有多少。

至于朋友,在外打工多年,却几乎一直都跟着建筑队,所认识的朋友也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想来也是帮不上什么忙。

想了又想,杨钟还是决定先回家看着。

排了半个多小时队,购了一张单程票,等了四个小时的车,终于挤上了返乡的火车。

十四个小时的时间,杨钟在车上没敢叫一个饭盒吃,饿了就啃啃上车前所买的五角钱一个的馒头,渴了就喝喝自备的冷开水。

第二天凌晨一点钟左右,杨钟再一次踏上故土。

相比于三天前与娟儿开心地同行进城,这次归来,却让杨钟心底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熟悉的故土,几乎没有一丝变化,三天的时间,实在太短,短得让人感觉不到环境在变化,变的,只是那些人,那些事。

走出了火车小站,杨钟忽然有点晕眩的感觉,他赶紧打开背囊,摸出一个已硬得像石头般的馒头,打开一瓶还有半瓶子水的矿泉水瓶盖,在硬得有点离谱的馒头上浇了些冷开水,捏了捏,一小口一小口地啃下。

啃完了湿冷的馒头,好歹解决了腹腔问题,恢复了些许体力,脸色却更青了。

望着茫茫夜空,杨钟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杆走向杨家屋的方向,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中。

看到杨家小院的院门时,杨钟心头一松,差点晕过去,他实在太累了。

娟儿……

一想起娟儿那凄然的神情,无助的眼神,杨钟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再一次挺直了有点驼的腰背,敲响了杨家小院的大门。

开门的是杨嫂,杨嫂一看到杨钟,既心疼又惊讶,没有多说话,赶紧把杨钟扶进屋里,倒了碗热水给他暖暖身。

杨钟连喝了三碗热水,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妈,快把爸叫起来,我有要事要说。”

杨嫂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不敢再多罗嗦什么走进卧室老远就“老忠,老忠”地大喊,把杨建忠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杨建忠不满地嘟囔着披了件外套走了出来,一愣,这不是杨钟么?

杨钟身上的衣服外套本就不新,几天没换上又走了这么长的山路,早已是脏兮兮的有如捡破烂的,两个眼眶双大又黑,脸色有如青光石板般吓人。

杨建忠不禁惊呼出声:“钟儿,发生啥事了?”

看到慈爱的双亲就站在面前,杨钟禁不住硬咽地说:“爸,妈,娟儿她……”

杨钟把这几天在城里所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气得杨建忠坐下又站起,听完杨钟的叙述后,杨建忠破口大骂:“这兔崽子,他个巴子的竟瞒着家人做出这等事,还把自个媳妇给扯了进去,我……我他巴子的这就进城去,废了这没良心的畜牲!”

杨嫂忙把杨建忠拉住,焦急而又冷静地说:“老忠你别着急,听咱钟儿咋说。”

杨建忠喷着粗气,冷哼一声坐下不说话了。

杨钟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痕,颤声说:“爸,妈,现在不是追究谁是谁错的时候,娟儿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现在最要紧的是得想办法把娟儿给弄出来。”

杨嫂叹了一口气:“钟儿,你也不是不知道家里的环境,这几万块钱……一时间上哪弄去呀。”

杨钟:“我也知道家里没多少积蓄,只是……咱能看着娟儿就这么没了么?”

杨嫂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杨建忠,又看了看杨钟,语气沉重地说:“钟儿,妈这以前还有些你婆婆留给我的一些嫁妆什么的,虽不值几个子,等天亮了,妈再去想想办法,你别着急,啊。”

杨钟还来不及回应,杨建忠倏地站了起来,紧了紧外套,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里。

杨嫂悄悄地说:“你爸就这脾气,甭管他,你快睡睡去,妈会想办法的,我去给你下个面条吃。”

煮好了面条,杨嫂叮嘱了几句也回房了,留下杨钟一个人在发愣。

想了很久想不出个头绪,杨钟叹了一声,连面条也没吃,靠着椅子迷迷糊糊地睡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逝去。

杨钟冻醒的时候天色已大亮,身上不知谁给披上的厚厚的外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地板上。

捡起了外套,杨钟听到厨房里传来一些让人垂涎的声响,这时杨钟才想起他几乎已一天一夜没吃过什么东西。

杨钟冲进了厨房,杨嫂正在忙着做饭,杨钟焦急地问:“妈,现在几点了?”

杨嫂翻动着锅里的菜一边回过头来说:“早着呢,七点多吧,你快去洗个澡洗把脸,饭也快做好了。”

杨钟胡乱洗了把脸就走了出来,刚走出来又被杨嫂给推进了澡房,非得要他再洗个澡,就连热水也给他烧好了。

洗完澡出来,饭桌上已是准备好了两碟小菜和一大盘肉,杨钟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被杨嫂逼着扒了几口饭,杨钟迫不及等地问杨嫂:“妈,钱筹成怎样了?”

杨嫂轻轻按着杨钟的手说:“莫急莫急,你把饭先给吃了,完了再说。”

杨钟拗不过杨嫂,只好不是滋味地扒着碗里的饭。

还没吃完饭,杨建忠回来了,杨钟站了起来打了声招呼,杨建忠笑了笑坐下来,并没有吃。

直到杨钟放下了筷子,杨建忠才开口:“钟儿呀,那个筹钱的事……爸跟你妈商量好了,今早我早早就出去,把家里存放着的一些小首饰什么的都给当了,田也卖了些,反正咱现在也种不了那么多地,顺道去你伯父那借了些,呶,这是爸和你妈能拿出来的点儿钱,爸知道这远远不够,可……可这一时间爸也只能筹这么多了。”

杨钟一直听着,心里却一直往底沉,他知道杨建忠虽说得轻松,但连那一亩七分地的小块也给卖了些的话……他实在是不敢再想下去。

压下翻滚的泪水,接过杨建忠手里的红包包,杨钟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爸,妈,你们等我,我很快就会带娟儿回来,我不会让您二老再吃苦捱累的。”

说完这句话,杨钟背起了行囊,再一次踏上征途。

杨嫂倚着门,望着杨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回屋。

2003年12月25日,大雪,中午。

汽车在几乎被大雪铺满的公路上缓慢前行着,杨钟心里却有如火焚。

三天过去了,只筹到两万块不到,离目标还差一大截。

在爸妈那拿到一万二千块,在娟儿父母那历尽千辛又拿到六千,那些朋友几乎是一分钱也借不到,还白白给搭上了车费。

这还差两万多,还能上哪找?

杨钟想到了胖工头和那帮工友,虽然,他知道要借到两万多的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现在,他也只能赌一赌拼一拼了。

然而,当杨钟回到他最后一次离开的建筑工地时,发现工程已经完成,建筑大队也不知启程向何方,杨钟急得泪都几乎流了下来。

幸好,杨钟的故事感动了该物业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辗转帮他打听到了建筑大队的去向。

杨钟揣着写有建筑大队施工地的地址,心里暖暖的,仿佛揣着的,是一个希望。

客车到达目的时,已是下午三点有余,身心俱疲的杨钟顾不上吃饭休息,掏出娟儿妈给他准备的馒头咬一口和一口水地啃起来,一整大包的馒头,已吃剩下不多了。

这时的杨钟,心中不敢有什么奢想,只要还能走,还能爬得动就成了,至于吃饱穿暖,那已不是他所关心的问题。

连日来的连续跋涉,杨钟的模样恐怕就连自己的双亲也未必能辩认得出来,身上甚至还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天。

杨钟又是坐车又是走路问人的,在傍晚时分,终于找到了建筑大队施工的地头,看着那片安静的熟悉的施工地,杨钟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杨钟颤颤颠颠地瘸拐着走向那一片有微弱灯光的临时房。

临时房里,传出欢乐的叫喊声,杨钟站在门外犹豫着,伸出几乎冻僵的右手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探出一个头,正是以前在工地一起做事最要好的小陈。

一看到小陈,杨钟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一时间,激动的心情让他忍不住又想流泪。

小陈却“轰”地关上门,杨钟甚至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

杨钟急了,一边大力敲门一边沙哑地喊:“开门,开门哪,我是杨钟。”

可惜,屋里的叫喊声最终淹没了杨钟无力的声音。

门又打开了,开门的还是小陈,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汤水,递给杨钟并说了句:“拿去喝了吧,喝了好走。”

杨钟没有接过碗,却激动地一把抓住小陈的手,他担心小陈又是“轰”地把门关上,小陈吓得大叫:“快来人哪,这乞丐拉着我了。”

屋里的人涌了出来,杨钟不顾一切地急声大喊:“别动手,我是杨钟,我是杨钟!”

小陈一听,这沙哑的声音是有些熟悉,可又忘了是在哪听过,他挥了挥手阻止了正想动手的工友们,仔细地端详着杨钟,突然大叫:“你……你是杨大哥?”

一听到小陈终于认出他来了,杨钟脚下一软差点趴下,小陈和其它工友七手八脚地忙把杨钟扶进屋,屋里正打着火锅,其中一工友忙打了一碗热汤,猛灌了几大口热汤杨钟才缓过神来。

小陈关心地问:“杨……杨大哥,你咋搞成这样了?”

杨钟含着泪,把事情的始未说了出来,听得一帮工友唏嘘不已。

未几,小陈拉过几个工友到一旁上嘀咕了些什么,不久小陈又把一群工友都给招了过去,留下杨钟一个人在发呆。

小陈和工友们回来的时候,小陈的手里攒着一小叠钞票,递给杨钟说:“杨大哥,其它的咱就不多说了,这点钱,没多,就算是咱大伙给你凑上的,算是咱大伙儿的一点心意,你可别嫌少了喔。”

杨钟差点又流下了泪,连声说:“怎么会怎么会,我……我感谢大家。”说完,杨钟就想跪下来,被手明眼快的小陈一把扶住拉起。

小陈刚想说些什么,这时屋门外被打开了,闯进了一个胖胖的身影,小陈喊了声:“徐大哥。”

徐大哥,正是建筑大队的胖工头。

胖工头一看到杨钟一愣:“哟,你小子怎么又跑回来啦?来找事做么?咱可不请瘸了腿的人。”

杨钟站了起来,有点怯意地说:“不是……不是的。”

小陈一把把胖工头拉了过来,在桌旁坐下:“冷了吧,来,徐大哥先喝杯小酒暖和暖和。”说完,倒满一杯白洒递给胖工头敬上。

胖工头仰起几乎不见脖子的头,一倒,干脆利落地把一杯白酒一干而尽,又夹了两块牛肉嚼巴着,然后才问杨钟:“说吧,咋回事?”

杨钟又把那个不知说了多少遍的故事再一次说了一遍,大伙们时不时的插上一嘴补充感慨一下。

说完了故事,屋子里头恢复了安静。

杨钟不安地搓着手,不知如何开口。

胖工头斜过眼问:“你……是借钱来着?”

胖工头毕竟见过世面多,听完了故事已猜着了个大概。

杨钟有点慌促地点着头,一脸祈盼地望着胖工头。

胖工头哈哈一笑,粗声粗气地说:“大伙儿吃得差不多了吧?早些吃完早点睡觉,明个儿还开工呢。”

胖工头站了起来:“至于借钱的事……我这没有,你找别处去。”

最后这句话是对杨钟说的,说完这话,胖工头转身就准备走了。

杨钟头脑一热,扑嗵一声双膝跪下:“徐大哥,我求您了,看在我为您做了这么多年的事的份上就帮帮我吧。”

胖工头停顿了离去的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小杨呀,不是我不帮你,我知道你人好,梗实,可……可这有什么用呢?我也得养家糊口的吧,也得给大伙儿发工资的不是?这我实在是没能帮得上。”

说完,胖工头打开了屋子门,正想走出去的时候,却听到一声声沉重的重物碰地声,在狂风呼啸的风雪讹诈,听来却是格外地清晰。

胖工头转过头一看,杨钟竟在不停地嗑头,磕得额头上的血都冒出来了。

胖工头一个箭步跨上前去一把把杨钟扯了起来,愤怒地吼:“你这是干什么?你不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还学人家磕头?”

杨钟弱弱地说:“徐大哥,我等您的钱救命哪,这……这要不是走到绝境,我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您……您看这样成不,我跟您借的钱,我打个欠条,以后我为您打工来偿还,我……我知道我一个瘸腿的干不成什么重活,我或者可以帮着做饭,可以做些轻些的工作,我……我只要一半的工资,您要是不信,我把身份证押在您这了。”

胖工头大力地甩开杨钟的手,差点把杨钟推倒在地。

小陈小声地说:“徐大哥……要不,您就答应了吧,杨大哥要不是走到绝境,也不至于这样呀。”

胖工头摸出了一根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小陈毕竟还是年轻,看到这种场面胖工头还是如此无情,胸中一股热气往上涌,冲口而出:“徐大哥,您要不答应了,我们也不干了。”

其它的工友平时都很玩得来,一半是老乡的原因,一半也是因为一起做事呆得久了,也有了感情,小陈一呼,大伙们也跟着一起起哄。

杨钟看着大伙们如此这般,心中感激一时难以言表,强忍着眼眶中的热泪。

胖工头转过头来,眼里快冒出火来,连声大吼:“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反了不成?我这不是去取钱了?你们还想咋地?”

说完,胖工头甩门而出,大伙们不禁一阵欢呼,杨钟也终于再次流下了眼泪。

就在大伙互贺逼宫成功时,门“砰”地一声又被大力推开,胖工头倒了回来又是一阵吼:“杨钟你小子哑了?要多少钱也不说我咋取钱?还有,你们这个月的工资就别想发了,下个月一起发。”

杨钟低低地说:“徐……徐大哥,我就要二万五千块。”

胖工头憋红了脸粗着脖子吼:“什么?二万五千块?杀人了你?我告诉你,你至少得给我白打五年工来抵还,过会你给我签个协议,还有,把身份证也给我留下!”

说完这话,不等大伙反应过来,胖工头甩门而出,许久,屋内才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胖工头并没有离去,站在屋外背靠着门,他想起了当年娶媳妇时,家中没钱又四处借不到钱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着未过门的媳妇跟了人家跑了,家中老娘因此一气成疾,就连给老娘看病的钱也借不到,在半年后,胖工头的娘一命驾西。从那以后,他逃离了从未离开过的小村庄到外面拼搏,熬到了今时今日,虽仍未娶妻生子,却也算是事业有成。

当胖工头听到杨钟的经历时,他就想起了自己的那些往事,杨钟现在的情况又是岂非与当年的他如出一辙?听完杨钟的诉说,他当时就有了帮杨钟的念头,只是他同时也明白,若是不给杨钟一些苦头吃,他是不会明白世事的艰险,人心的叵测的。

胖工头离开那个欢乐的小屋时,竟不自觉地哼起了多年未曾唱过的家乡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