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妹情深 在杨家小院养伤的日子(3)
2003年12月19日,冬,有雪。
杨家屋,杨家小院。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来,杨家小院波澜不惊地,平平淡淡地过着安稳的日子,没有特别的事发生。
杨钟的脚伤也痊愈了,就是走路还是有点一拐一拐的。
这一天中午,一家人吃过午饭,杨嫂收拾好碗筷陪着杨建忠与两个小辈闲聊着。
聊了半倾,杨嫂突然叹了口气说:“钟儿,爸妈亏薄了你呀,你看你,自从出生起就没好日子过,小时候跟着爸妈吃苦捱累不说,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了,会挣钱了,又偏偏遇上了那档子事落个瘸腿,到现在爸妈也没能给你谈上门亲事。”
杨钟轻轻拍了拍杨嫂的手说:“妈,您就别愁了,我这不是还年轻着嘛,等过了年,我出去找事做去,到时给您也带回个俏媳妇,可好?”
杨嫂欣慰地笑笑说:“我说钟儿呀,不是妈说你,你看你弟都成家快半年了,等你出去做事了,要到什么时候才给带回个媳妇呀?”
杨嫂停了一下,看看杨建忠接着说:“这不,好在你爸人缘好,给你在外头说了头亲事。”
杨钟脸色微微变了变,旋即又笑了:“妈,这媳妇的事……我想自个儿找,咱就别提了,成么?”
杨嫂白了杨钟一眼:“你这说的啥话?老忠的朋友一会就带他女儿过来,你可给我放机灵点,知道不?”
杨钟无奈地皱着眉头说:“妈……你这是不是怕您儿子没人要呀?”
这时,杨建忠拉着杨嫂对杨钟说:“钟儿,人家大老远的来一趟,你就看着点,成咱就结亲家,不成拉倒。”
爸都吭声了,杨钟只好勉强地点点头,眼光却下意识地瞄了娟儿一下,娟儿玩弄着衣角,不作声。
没多久,杨建忠的朋友就来了,是一个跟杨建忠年纪相仿一脸精明的中年人,在中年人后面,跟着个长得白白净净怯生生的姑娘。
杨建忠把中年人接近大厅,坐下,递茶,那姑娘跟在中年人身后静静地站着。
杨建忠略作介绍,杨钟称中年人为强叔,强嫂生下第一个女儿寒梅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强叔没有续弦,寒梅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强叔一直在做些山货生意,家境还算过得去,现在女儿长大了,想给她找户人家,以后好接下他的生意。
介绍完毕,大伙都坐了下来聊开了。
杨钟目不斜视地安安静静坐着,大人们的打趣家常话他是一句也没听下去。
娟儿悄悄碰了一下杨钟,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一样静静呆站着的寒梅。
杨钟偷偷看了寒梅一眼,马上收回目光,对着娟儿摇了摇头。
娟儿有点焦急,却碍于有长辈在旁却也无可奈何,心里着急地自个儿嘀咕着,看着挺好的一个姑娘家,哥咋就看不上呢?
客气话说完了,终于进入正题。
强叔看着杨钟,越看心里越满意,说:“这孩子懂礼,又见过世面,老忠啊,我看是看好了,就不知您意思怎么样。”
杨建忠想了想说:“老强,这姻缘的事,都讲个缘份,讲个眼缘,这中不中……我看还得问问孩子的意思。”
强叔呵呵直笑:“那是那是。”
强叔目光转到杨钟脸上,问:“阿钟,你看看,咱家寒梅这孩子怎么样,合你眼么?”
一听这话,寒梅脸泛红晕,害羞地低下了头,不安地玩弄着那条娇俏的小辫子。
娟儿稍微用力地又碰了一下杨钟,低声说:“哥!问你呢!”
杨钟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强叔。
杨嫂打着哈哈说:“你看这孩子,看傻了眼了,钟儿,你就表个态呗。”
杨钟低下了头,支支唔唔地说:“强叔,我……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寒梅挺好的……”
强叔哈哈大笑:“那成,那成,咱们……”
“不过……不过我暂时……暂时还没有成家的打算。”杨钟半憋着,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强叔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看杨建忠,又看看杨钟:“这……这……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建忠一看形势不对,忙打着圆场说:“老强您别动气,孩子的意思该是想迟点成家,没别的意思。”
强叔的脸色缓了缓,勉强地笑了一笑:“原来是这样,呵,看我胡想的。”
杨钟有点憋屈,看来不说清楚是不成的了,想想,说:“强叔,您就别再操心这事了,我意思是说,短期内我都不会做成家的打算。”
强叔的脸色变了:“你……你说的啥子话?你说,老忠你说,咱家寒梅哪点不好了?哪点配不上这孩子了?”
杨建忠忙着又是斟茶又是倒水的,连声说:“老强你别生气,别生气,顾着身子啊。”说罢又转过头来瞪着杨钟:“你这孩子,你咋就这么不识好歹?人家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还挑三捡四的怎么着?”
杨钟不敢正视杨建忠,低下头说:“爸……这事能迟些说么?”
杨建忠还没搭上话,强叔倒是抢过话头了:“不成,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啥叫迟些说?今儿你要是点头了,我把女儿留下,要不成,咱这就走!”
杨嫂也着急了,直说杨钟:“钟儿呀,你倒是表个态呀。”
杨钟抬起头,语气颇硬地说:“那我说了,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杨建忠急红了脸:“这……这……你看这……”“这”了半天,杨建忠气得也没“这”出个下文来,这以后可他老忠的老脸往哪摆呀?
强叔倏地站起来,拉起女儿的手就往外头走,走之前还扔下一句话:“你小子得意吧,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瘸了腿的小子能找到个多好的姑娘家!”
杨钟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杨嫂用眼光示意了一下娟儿,娟儿追着杨钟也跑了出去,屋里剩下二老长吁短叹着。
杨钟一路快速地,瘸拐着脚往山上走去,任由娟儿在后头焦急地喊也不理睬。
娟儿追上了杨钟,默默紧跟着,她知道这时候杨钟的心里肯定不好受。
杨钟走到了山上,来到一棵大树下,面对着大树背向娟儿抱膝坐下,心情难受到极点。
瘸腿,残废,讨不到媳妇,一个个字眼在杨钟的脑里翻滚着。
自从受伤后,杨钟一度生活在自卑之中,是家人,是娟儿一直对他不离不弃的照顾,才让他重拾回自信,好好地继续生活下去。
一直以来,家里人都在尽量避免着有关杨钟腿上伤的事,担心会打击了他的信心。
今天,这道心里好了的伤疤却被无情地撕开,那股强烈的自卑感又回来了,以后,他该如何去面对家人,面对以后的生活?
娟儿半跪着守在杨钟身后,轻轻地,小心地喊了声:“哥——”
杨钟还是没有理睬。
娟儿默然,心有点隐隐作痛。
半晌,娟儿故作轻松地说:“哥,你就别往心里去,那女孩你看不上,咱再另找一个,一定会找到一个合你心意的。”
杨钟依然没有说话,心里却有点感激,这个时候,也只有娟儿会陪在他身边。
娟儿见杨钟仍然不为所动,只好自个接下去说:“杨烨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多得爸妈和哥的照顾,我才能过得这么开心,这么快乐,哥要是不开心了,我……我心情也会很差很差。”
娟儿叹了一口气说:“我对杨烨没有什么要求,我只希望能过上些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杨烨有他自己的理想,他不想这辈子都呆在大山里,他想走出去拼一拼,我支持他,我都支持他,哪怕我现在像半个寡妇一样守在家里,我都无怨无悔。你知道么?哥,守生寡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你不懂,你不会懂,那可是一种可以摧残女人意志的折磨啊。”
说到伤心处,娟儿嗯嗯嘤嘤地哭了。
杨钟心乱如麻,不必听娟儿的喃喃自语,自己心里也知道娟儿过得不容易。干着男人干的活,家中要照顾二老,还要照顾他这个带病在身的大哥,这对于一个原本没干过什么农活的女人来说,那可是要一种很大的勇气才能支撑下去。
冥冥之中,杨钟似乎成了娟儿的第二个精神支住,也只有他,能听她说那些心里面的话。
杨钟一直听着,一直感动着,直到娟儿哭了他才慌了手脚。
杨钟转过身,笨拙地拭去眼角泪水,轻声说:“娟儿,娟儿,你听我说,是哥不好,别哭了,莫再哭了,以后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别让爸妈担心,好么?”
娟儿梨花带雨的脸庞稍稍仰起,擦去脸上的泪痕,强颜一笑:“嗯,我听哥的,咱都是大个的人了,莫让爸妈操心。”
杨钟看着娟儿那纯洁的眼神,有点乱了神,他侧过脸站起来,说:“走吧,咱回家去。”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走得很慢。
娟儿小声地问:“哥,那个……寒梅那女孩子不好么?哪点让哥看不上了?”
杨钟淡淡地说:“寒梅是个好女孩,或者是哥没福份吧,哥不想拖累了人家。”
对话没有继续下去,娟儿始终摸不透杨钟的心思,要说寒梅那女孩,虽说不上是百里挑一,可人家怎么说也不会太差,杨钟拒绝她,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但绝不会是像他所说的因为他的身体不健全的原因,莫不会是……
娟儿的心突然加速跳了起来,脸上不禁涂上了一抹粉红。
幸得杨钟走在前头,并没有发现娟儿的异样。
这时,杨钟说话了:“最近杨烨有给你打电话没?”
娟儿低低地应了声:“有呢。”
杨钟:“上次那个事……杨烨有怎么说了么?”
杨钟指的是上一次杨烨向娟儿要钱,而娟儿又向杨钟借钱的事。
娟儿脸上的红晕稍稍退去,轻咳一声说:“上次有了哥给他拿的几千块,加上我自己的一点积蓄,这段时间倒是没摧了,不过昨天……他又来电话了。”
杨钟“哦”了一声又问:“说啥了?呃……我是说有关那件事的。”
听到杨钟后面那句附带解释的话,娟儿偷偷笑了一下:“杨烨他说,让我这几天上城里一趟,说是有要事跟我商量。”
杨钟停了一下前行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没其它了?”
娟儿:“没其它了。”
沉默。
杨钟突然又说了一句:“我陪你进城去吧,我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人家一个人上路。”
娟儿“哦”了一声,心情有如这山上飘着的小雪花般,飞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