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妹情深 在杨家小院养伤的日子(1)
2003年7月23日,夜。
杨钟回家了,回到了杨家屋。
杨钟回到杨家小院的时候,已是夜晚十点有余。
杨钟一瘸一拐地,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往家里挪。
那一段平常只需走半个小时的山路,杨钟整整走了两个小时。
杨钟敲响杨家小院的大门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
“爸,妈,快开门,我回来了。”杨钟弱声大喊。
西边屋里的灯亮了,院里的灯也接着亮了,静寂的夜里传来一声木门开门声。
听到这把熟悉的声音,杨钟的泪水差点流了下来,多日来的委屈,在那瞬间有如堵在闸口的洪水蓄势等发。
杨钟强忍着,伸出右手用脏兮兮的衣袖把泪痕抹去。
杨建忠夫妇俩打开了院门,看到杨钟木然地呆站在院门口,心里有点奇怪却也未作多想。
杨嫂嗔怪地走出院门拉着杨钟的手说:“这傻孩子,要回来也不会挑个时间,这三更半夜的……”
说到一半,杨嫂顿住了,发现杨钟几乎把全身的力量都倒靠在她身上,杨嫂惊呼:“孩子,孩子你怎么了?”
连日来的疲累,加上刚刚走了接近两小时的山路,在见到至亲那一刻,杨钟终于支撑不住累倒了。
杨钟恢复知觉的时候,感觉到他似乎躺在一张床上,他努力地回忆,终于想起了晕倒前已回到家的事。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脸上,传来一阵阵的温热。
是谁在为他擦脸?爸么?妈么?
杨钟努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双亲,却是弟弟杨烨那已过门的媳妇。
杨钟大窘,挣扎着想坐起来。
这辈子,除了老妈外,他还未曾跟任何女孩子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呢,虽然那个是他弟妹娟儿。
“哎,哥你别乱动呀,快躺着。”娟儿一看杨钟乱动,急急地把他轻按回床上去。
杨钟拗不过她,只好闭着眼睛安安份份地躺着,任由娟儿把热毛巾一遍一遍地在他脸上擦拭。
“妹子,爸妈呢?”半晌,杨钟才找到了一句话,打破了僵局。
“他们哪?一大早出门去了,赶集去呢,家里的油盐都快用完了,得补补。”娟儿手上没有停止动作,一边温柔地帮杨钟擦着脸一边说。
“出门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晕倒多久了?”杨钟急急地连续发问。
娟儿笑笑说:“现在是早上八点左右,昨天晚上你累倒了是爸妈把你给弄进来的。”
说完,娟儿站直了身子,把洗脸盆里的脏水端了出去。
杨钟翻了翻身子,感觉脚上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掀开薄薄的床单一看,他原本已腐烂长脓的右脚竟包得比医院里的护士还要好。
杨钟浓度着转动了受伤的右脚,竟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疼痛,杨钟有点奇怪,是爸妈请了村里的大夫为他包扎上药的么?
正在胡思乱想间,娟儿走了进来,正好看到杨钟在笨拙地转动那只受伤的右脚,不禁低声惊叫:“哥你安份点行不?要动了伤口可就麻烦了,那我可白包扎了。”
娟儿拉过床单,给杨钟盖上。
杨钟疑惑看了看包扎得很专业的伤脚问:“你说,这是你包扎的?”
娟儿嫣然一笑:“是呀,我爸可是我那村里有名的村医,小时候被爸逼着学了可不少呢。”
杨钟释然,怪不得伤口包扎得这么好。
哥妹俩一时无语,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杨钟几次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嘴。
约摸过了半盏茶功夫,娟儿打开了僵局,说:“哥,我扶你到院里晒晒太阳吧,今天天气可好了,阳光也不猛。”
不等杨钟回答,娟儿轻轻掀开了棉单,挽着杨钟右手,腾出一只手把杨钟受伤的脚轻轻地往床沿挪,然后扶着杨钟站起了身子,慢慢地,走出房间。
杨钟没有说话,任由弟妹做着这一切,他不是不想说话,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娟儿扶着杨钟,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坐下,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抹了抹额前渗出的微汗。
娟儿抬起头,看到杨钟的脸不禁吓了一跳:“哥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说完,娟儿就想伸手去摸杨钟的额头,杨钟扭转头避开了,略带尴尬地说:“我……我没事,这是太阳给晒的。”
“哎呀,原来是这样,不舒服就说嘛,你现在可是病人,来,咱到树下去,那没那么晒。”说完,娟儿另搬了张椅子放到院里大树下,然后轻跑回来把杨钟给扶了过去。
杨钟有点感动,自幼除了爸妈,还未曾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他为他杨烨而高兴,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杨钟坐稳后,突然发现院子里有点安静,安静得让他浑身不自在,想了一会才起缺少些什么,他问娟儿:“妹,二叔和小叔他们……”
娟儿笑了笑说:“他们呀,一个多月前就搬走了,说是他们一起合作在外头承包了个养殖场,后来忙不过来干脆就两家人都搬到那边去了,方便照顾牲口嘛。”
原来是这样。
气氛,又一度陷入尴尬。
沉默了有相当一会儿,杨钟一直不敢正眼看着跟前这位善解人意的弟妹。
杨钟想了许多,考虑了好久才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妹子,以后你不用对哥这么好。”
娟儿不解地看着杨钟。
杨钟的脸又有许些红了,他别开脸说:“哥这不是怕惹人闲话嘛。”
娟儿恍然大悟,“嗨”了一声说:“这什么话呀?你这不是身体不方便么?没人照顾怎么成?咱爸妈也不懂医术之道,请大夫来敷些小药换下药么?咱不浪费那个钱,这个我在行。”
看来娟儿还不明白杨钟的意思,杨钟的脸更红了:“我……我不是这意思。”
娟儿越是迷糊了:“那是怎么说?”
杨钟实在不知应该如何表达了,又想了许久,然后才小心,很小心地说:“我……你……那个……我的意思是……咱不能太亲近了,这容易惹来闲话呢。”
娟儿总算是弄明白了,不禁失笑说:“哥,咱不是一家人么?一家人还讲究这个?”
杨钟不好意思地看了娟儿一眼又别开了脸:“是是,是一家人,只是……”
娟儿收起了笑容,正色说:“哥,我也从爸妈和杨烨那听说过不少你的事,为了这头家,你可受了不少委屈,我一直都很尊重你,也很敬佩你,对爸妈好,对你好这本就是天经地仪的事。再说了,我不是学过医嘛,为你调理身体换药上药,你还行动不便的,还能没丁点身体接触呀?外人怎么说我可不管,我只知道咱家人对我这么好,我可不能坐视不理嫌这怕那的,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咱自家人心里明白就成了。”
娟儿的一番话说得杨钟有点无地自容,他倒是一时没想到,这个同是山区里长大的妹子有这么开明的思想,回过头想想,倒是自己想多了。
杨钟第一次正眼看着娟儿,没有丝毫别扭地说:“妹子你说得对,咱是一家人,应该互相扶持才是。”
娟儿灿然一笑,总算是跟跟前这个大哥消除了些隔膜。
这时,杨建忠和杨嫂回来了,手里大包小包地提拎着,杨嫂手里甚至还提着一只大母鸡。
二老回家,自是又免不了一番寒哆。
夜里,杨钟躺在床上反侧难眠,小腿上的伤口已感染化脓,越来越严重,虽有娟儿的精心调理,一时间依然疼痛难忍。
到了约三更时分,杨钟终于忍不住疼痛下了床,摸黑着想去打开靠门口的电灯开关,结果却一个不小心一脚撞到桌子上,打翻了桌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的玻璃瓶,瓶子爆响声在夜里听来清脆而沉闷。
杨钟痛得几乎弯下了腰,扶着桌子稍作休息又往门边挪。
瓶子的爆响声惊醒了睡在隔壁房的娟儿,娟儿寻思着拉着电灯,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敲响了杨钟的房门。
杨钟摸到了电灯开关线,忍着痛,拉亮了灯,打开门看到了娟儿。
杨钟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的模样吓了娟儿一跳:“哥,你……你怎么了?”
杨钟痛得说不出话来,扶着门指了指病发的右脚。
娟儿见状明白了,赶紧把杨钟扶回房躺下。
娟儿小心翼翼地,把杨钟受伤的脚上的纱布一圈圈绕开,把纱布和草药膏小心地拆下,娟儿又是一声轻呼。
那只右脚跟直到小腿处既红又肿,小腿处肿得有如两个鸡蛋般大,脚跟的伤口流出的血水跟脓混淆到一块,散发出阵阵恶臭。
娟儿皱着眉头走了出去,没多久提着个小药箱和一盏油灯倒了回来,拉过一张木凳,把药箱和油灯放在木凳上,娴熟地打开药箱,取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状药水的瓶子,打开瓶盖,一种有点刺鼻的味道冲了出来。
娟儿又拿出一把闪亮的小镊子,夹起一团药棉沾了些药水,在杨钟的小腿伤患处轻轻地涂抹。
“哥,我现在给你消毒,你脚上的脓都积在皮下,必须把它给切开挤弄出来,不然很快就会溃烂,到时可就严重了。”娟儿一边仔细地消毒一边说。
杨钟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切开?手术?娟儿……她成不成的?
脚上传来一阵阵的清凉感,疼痛也减少了些许,杨钟想,或者应该相信娟儿,毕竟人家可是学过医的,何况这村子里临时也找不到能动手术的大夫。
“妹子,你动刀吧。”杨钟像是下了决心般地说。
娟儿“扑嗤”一笑:“这不还在消毒嘛,莫急莫急。”
灯光下,杨钟枕高了半个头,看着全神贯注的娟儿认真地轻轻涂抹着,丝毫也不理会那阵阵的恶臭味,无由来的,杨钟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半晌功夫,娟儿消完毒,把脏药棉都扔到垃圾纸袋里,然后又走了出去洗了个手返回来,在药箱里拿出一把手术小刀,点燃了油灯,把手术小刀放在火上来回烘烤,没多久,娟儿走到杨钟身前半蹲着说:“哥,咱这可没麻痹药,你忍着点。”
杨钟咬咬牙,手紧紧抓着床沿说:“下刀吧。”
杨钟闭上了眼睛,眼前却似乎满是娟儿的影子,杨钟暗中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把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影子给掐跑。
突然,小腿上传来一阵强烈的剧痛,杨钟死死地抓紧床沿咬紧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响。
一下,两下,时间悄悄地流去,小手术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杨钟却感觉像是过了两个世纪。
杨钟睁开眼,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小腿,那里已经被手术刀切开,大块的脓块混着暗黑色的血惨不忍睹。
娟儿抬起头轻笑说:“哥你好厉害,竟能扛着没喊出来。”
杨钟不好意思地无力地笑了笑,娟儿又说:“我现在要帮你清理脓血了喔,这可也不太好受,你再忍忍。”
杨钟此时有如待宰羔羊般,哪还有他说话的余地,他只能轻轻地点一点头。
娟儿把小腿伤口表层的脏东西清理干净,然后双手用上点力压挤着,她必须把已经跟血肉混在一起的脓给挤压出来,否则日后一定会埋下隐患。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娟儿可以想像得到,她一直没敢抬头看看杨钟,怕看了后她会心软下不了手。
半刻钟过去,总算完成了所有工作,娟儿长长呼了一口气说:“好了。”娟儿却没有听到杨钟的回应,抬头一看,原来杨钟已经晕了过去。
娟儿又笑了,打心里佩服这个坚强的大哥,直到晕过去也没喊过一声疼。
娟儿把后续工作做完了,伸了个懒腰,然后把杨钟的身子掰直放平,轻轻地帮他盖上一床被单,收拾好东西,关上门回房了。
杨钟其实在娟儿搬动他的时候他就醒了,他一直没敢动,怕醒了两个人又会尴尬,所以一直装睡着,直到娟儿离去。
谢谢你,娟儿。杨钟在心底衷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