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遇到彭韦杰
这几天碧草别提多闹心了,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儿,反正就是心烦,看见什么都心烦,做什么也心烦,跟妈妈也总是没来由地发火。吃晚饭的时候,菜有一点咸了,她就开始发脾气:“妈,你是怎么搞的,把菜做得跟咸菜似的,让人怎么吃呀?”
妈妈说:“怎么的?你天天吃现成的,还挑咸捡淡的?有本事你自己做做看。挺大个姑娘了,连饭都不会做,还好意思说别人?”
小海也说:“咋的?今天的菜是我做的,你爱吃不吃,不吃就撂下。看这几天把你给狂的,动不动就发脾气,我妈是你的仆人啊?”
家人的一通抢白,把碧草呛了个半死,怔在那儿,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句“不吃了!”,转身就出了门。
妈妈喊道:“你站住!挺大个姑娘,说你几句咋的?你做得对呀?”
碧草不听,依然气嘟嘟地闯出门去,把门摔得当当响。
她一气跑到清泉河边,一屁股坐在草坡上,望着河水喘着粗气。她越想越憋屈,索性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嗓子,然后就把脸埋在双膝上,啜泣起来。等她哭够了,闹够了,心里好受多了,才站起身来。见天色也将晚了,便要转身往回走。
可是,当她回转身来的一刹那,猛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男人,她当即血往上撞,两腿发软,差一点没瘫倒。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你……你你……什么时候跑这来了?”
来人是宇佩文,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
“我来半天了,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哭,就没敢打扰你。”宇佩文说,有点不好意思。
碧草更是难堪,想必自己刚才的丑样子全被他看去了,多丢人啊?她不免对佩文有一点嗔怒,道:“你来了倒是说一声啊?你这个样子……我……我……害!”她没法说了,自己臊得脸通红。
宇佩文慌起来:“我……我是怕你一个人害怕,所以一直在这里的。你这是——怎么了?”
碧草冷静下来,后悔不该对佩文这种态度,人家也是好意,何况许久不见,今儿见面反是这样一种冷遇,岂不太伤人了?便笑着说:“你看我,象个傻子似的,乱喊乱叫的。你别介意啊?是我今天的心情不好。”
“我看出来你的心情不好,可是——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宇佩文小心翼翼地说,目光探寻地望着碧草的眼睛。
“哦……没有没有。”碧草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没什么事儿……你是来找小海的吗?”她忙把话叉开。
“是的。”宇佩文说,“这几天我休假,来看看姥姥,也看看小海。挺想他的。”
“哦。那到我家去吧?”
“好啊。”
佩文推着自行车,和碧草并肩走。这时的碧草回到了姐姐的样子,关切地询问着佩文的一切,工作、生活、和家人的情况。佩文一一做了回答。
佩文真是休假么?其实不是,他是请假出来的。车队队长问他为什么请假?他说是乡下的姥姥病了,要去看一看,要三天假。但队长说只能给他两天假,请三天的假他也说了不算,要申请主任。佩文说两天就两天吧。其实他实在是想念碧草了,所以撒谎请假,要看看她。
这几天佩文也在看小说,是港台类的爱情小说。他看到小说里大都是男方主动向女方求爱的,而女人情感比较含蓄,即使心有爱意却死也不说出口。他想到了碧草,平时对他也是很有好感的,会不会也是在心中存有爱意呢?他要学着小说里的主人公,大胆地向碧草试着表白一下,看看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他就骑上自行车,一路跋涉,来到了这里。
到这里时,天已经晚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不象昨天那样雄心勃勃,而是自信不足、灰心丧气了。这时他后悔请假大老远地跑这里来了。可是,已经来了,没有道理远途跋涉地再转回去,只好去姥姥家看一看吧。至于碧草,还是不见的好,因为那根本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这时他才觉得,艺术和现实的差距真是太大了。
可是,令他没有料到的是,一到村口的桥边,就看到了碧草。他是又惊又喜,不由地又想到,是不是小说中常写到的那种机缘巧合呢?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他欣喜而激动地轻轻来到了碧草的身后,却发现她在哭。看着她一颤一颤的背影,他的心都拧成麻花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看着她哭,直到她转过身来。没想到却把没有心理准备的碧草吓了一大跳。
碧草带佩文回到家里,早把刚才生气的事情全忘光了。家人知道她的性格特点,也都不去理会。而小海一见佩文,却惊喜不已,说:“你这是抽的哪阵子疯啊?这么老远?这么老晚?骑自行车?你没事吧?吃饭没有?”
佩文却温和地笑着说:“吃了吃了。”
碧草却笑了:“你刚进村口来,莫非是在大野地里吃的?”
小海被姐姐说笑了,望着姐姐说:“看你把话说的,他是狼啊?随便吃两个野兔子就饱了?”
碧草反击道:“谁说那话啦?分明是你说的。”
这时的佩文脸红得不敢抬头了,只是傻笑着,听姐弟俩打嘴架。
姐弟俩斗了一气儿嘴后,碧草对佩文说:“你坐一会儿,饭菜都是现成的,我热一热就给你拿上来。”
佩文说:“不不不,别麻烦了。”
碧草温和地一笑,说:“不麻烦。”
她的这一笑,令佩文的心里颤动了一下——她笑得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美,象夏日里盛开的鲜花一样。佩文感到是灿烂阳光般温暖和幸福。能看到她的这一笑,就不枉此行了。
佩文知道,曾经计划了许多天的举措和语言,在现实跟前全成了泡影,他现在唯一不甘此行的是,想办法弄到碧草的某些物品。于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把碧草的一只肉色丝袜揣进了裤兜里。
他今天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只丝袜会给他日后的生活带来那么多的波折。
碧草得到天远哥结婚的邀请信是在八月末,因为各个单位都放旅游假,所以选择这个时候举行婚礼。自从上次分别后,她与城里的哥哥们就经常保持着书信联系,她把通信地址留在了村小学校,这样比较固定和安全。她很少留到单位去,一方面单位的人杂,怕弄丢,另一方面更怕别人看了去。这也正是单位放假的时候,她上午在家写了一通稿子,写累了,就出门往小学校去,一方面散散心,一方面看有没有哥哥们的来信。
时置中午,天气很热,她头昏脑胀,也十分的慵懒,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小学校的收发室。她只低头要去开门,也没注意门前停立着一辆自行车,一个不小心,把自行车碰倒了。有两个人背站着正谈话,倒下去的自行车正砸在一个人的后腿弯处,那个“哎呀”一声就跪下去了。正时碧草猛然惊醒——糟糕,自己闯祸了!
她连忙说着“对不起”,惊慌失措地去扶自行车,可是刚把自行车拿起一半,没有扶好,又倒下了,再次砸在那人的腿上,那人又“哎呀呀”叫了起来。让碧草可气的是,另一个男人不但不上手帮忙,还一直站在旁边拍手笑。
碧草的汗都吓出来了。
当被砸的男人眦牙裂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后,碧草才看清——正是那个彭韦杰老师。
碧草心里怯得很,连连说着“对不起,真对不起”。双手一直在腹前不安地搓弄着。
那个看热闹的男人却笑着对彭韦杰说:“怎么样?彭老师?我就说你今天一定要倒霉,早晨在树下你就被鸟屎击中了,上午你又被学生误泼了一杯水,现在你又被自行车砸中了,怎么样?我说怎么样?”
碧草听着那个男人的说话,心想怎么这个彭老师这样倒霉?她心里觉得实在是好笑,但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彭韦杰嘴里一直“咝咝”地吸着凉气,显然疼劲儿还没有过去。他看着又怯又怜的碧草,忍住了脾气,平和地说:“你倒是看着点呀?”
碧草依然、只能说着:“对不起。”
那位看热闹的男人粗犷的声音说:“没事儿,他砸不死,他今天就这个命了。他还得谢谢你呢,亏了你是用自行车,要是遇到大汽车,他今天就彻底地交待了。”
彭韦杰伸手推了那男人一把,道:“你能不能说点好话?就你今天说话咒的我才这样?你把嘴给我闭上。”
那男人不停地嘿嘿地笑着。
碧草注意到,这两个男人身材几乎是一样高,高大而魁梧,且雄姿挺拨,衣着笔挺,气度不凡。她都奇怪怎么会在同一时间遇到两个如此漂亮的美男?
“你除了对不起,总得跟我说点别的什么吧?”彭韦杰看着碧草说。
“对不起。”碧草说完就后悔了,她用手捂着嘴,把脸扭到一边,极力地忍着不让自己笑起来。
果然那个男人粗犷的声音笑起来了:“她还是‘对不起’,她今天就决定跟你‘对不起’了。哈哈哈哈……”
碧草心里这个气,明明自己忍住了笑,却被他这一带动,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她背转身去,极力用手背掩住口,虽不敢出声,但却吃吃地笑个不住。
这回,连彭韦杰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碧草怎么也不明白,明明自己惹了祸,怎么反而搞出喜剧效果来了?
其实,俊男靓女在一起,本身就是喜剧效果。
碧草终于克制了自己,真诚地说:“对不起。看看砸伤了没有?要不要去卫生院看一下?”
“伤倒不算什么,不过我想跟你谈一下。”彭韦杰说。
碧草心里有点害怕,不知道他是不是要跟她讲什么条件,赔偿之类的什么。她要不要答应他?
“我知道你很不一般,有一定水平。”彭韦杰说,“我对你的印象也很不错,但是,你对我的态度为什么从来都是冷冷的?总是那种冷冰冰的目光斜视我,为什么?是我欠你的钱了么?”
“没有。”碧草又为自己的回答后悔了。
果然那个粗犷的声音又笑了起来。碧草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笨蛋加傻瓜。
彭韦杰也想笑,但他没有笑,绷着脸,继续说:“是没有,但是为什么呢?我有过得罪你的地方吗?”
碧草这回忍住了,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无语地低着头。她怕自己再说些傻话出来,让人家笑话自己。
但她的无语却造成了冷场,一时间谁也没了声音,因为彭韦杰以为她能回答。
这一回,又让那男人笑了起来:“不回答就是默许,她默许了,她默许了……哈哈哈哈……”
这次碧草心里真有些生气了,心说“这个男人咋这么愿意捡笑?”她不由地狠狠瞟了那男人一眼。果然,那男人被她的目光震住了。
这时,碧草的心也冷静了下来,她想到了凌冰说的,彭韦杰是个负心男,他曾把一个女孩害成了精神病。眼前这两个男人果真是极具诱惑力的美男子,幸亏今天是她,如果换了雅芹,一定会把魂儿都飘走了的。这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是不是就是传说的“挑哣”呢?听他俩人的说话,一点厌烦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会觉得很上瘾,特别是那粗犷男人的声音,雄厚而豪放,如在收音机里听到的声音一样。碧草知道,不能被他们所迷惑,于是,她正重地说:“我并不是有意冷待谁,我不大跟不熟悉的人打招呼,我的性格是这样的。”
“哦,那是我误会你了。”彭韦杰说,“我以为是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不过,这说明我们之间确实不够熟悉。不过,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熟悉一下。”
他想干什么?套近乎么?碧草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彭韦杰。
“我知道你很喜欢写东西,所以我跟你虽然不熟,但非常钦佩。”彭韦杰说,并拉了一下那个男人,“你跟我可以不熟悉,但如果你想写东西的话,一定要跟他熟悉。”
听他这样说,碧草很好奇,便把目光望向那男人。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是城里一家杂志社的函授老师,就是教学生写东西的。”
彭韦杰说完,那男人便热情地伸出手来,说:“我叫石俊波,不敢说老师,只是文学朋友吧。”
碧草心里惊喜,但望着那人伸的大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握了一下,说:“我叫戈碧草,是个初学者,希望石老师能多多指教。”
石俊波说:“不用客气,我听彭老师说起过你,早就想跟你认识一下。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来城里找我好了。”
说完,相互留下了联系地址,大家又客气一番,便告辞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碧草感觉到,彭韦杰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坏。
碧草进了收发室,果然看到有自己的信,是怀天远来的,她高兴极了。在回来的路上,她回想着刚才的情景,觉得不很舒服,自己第一次和男人握手,怎么竟会是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呢?她跟天远哥也几番接触了,为什么就没有如此正式的握一次手呢?她觉得遗憾又失落,进屋后,就把手用香皂洗了好几遍。
洗了手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拆开,看了起来。
原来是天远哥告诉她将要举行婚礼的消息。她的心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