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月小阳春，按说气候这时最是宜人。今夜的天气却有些反常，闷，闷得像空气中夹了大量的铅。连风也没有一丝，雨霁酒店外几株香樟树上的残叶倒捡了个巧，因为没有风，本该在这时飘落回归到土地的那几片败叶，居然还能在枯涩的枝头努立挣扎着。月，已挂中天，将十五秋月的光辉漫洒人间。

封寒的心这时就似那几片犹在死命纠缠枝梢的败叶。他在苦苦思索中午在“田园餐厅”丛姗说的每一句话。封寒知道，倘使支持丛姗的思想，他还能有机会继续保持那份弥足珍贵的情谊，反之，他们便会往两个方向越走越远。封寒绝不愿意看到这一天！

这次，他回A市将会呆上较长的一段时间，原因是他这回是铁了心回来挖掘本土民俗文化的，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文化名人，他认为，眼睁睁看着自已家乡的文化日渐汩失是犯罪！

“丛姐，怎么会这样，我是多么想得到你的帮助啊！可是，你怎么变化这么大！”倚着窗台，封寒嗫嚅着。

“不行，我一定得说服她，否则，她那超乎凡俗的文学天赋定然会被庸俗文学扼杀！”瞬间，封寒作出了决定，而且，立即回到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丛姗的电话。

“丛姐，我突然想见到你，我得好好和你谈谈。”

“你疯了，看看现在什么时间了，都十一点了呀，有什么不可以明天谈吗？”丛姗刚洗完澡，正准备泡茶坐电脑上写一会，接到封寒的电话有些绝的莫名其妙，虽说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电话联系，但是，晚上九点后通电话，这还是第一回。

“十一点了，怎么就十一点了？我还以为现在很早哩！呵呵，那真不好意思了，没妨碍你休息吧？”封寒有些囧。

“倒没什么妨碍，正准备写点东西哩，嗨，你到底有什么事？这么风风火火，不可以明天谈？”丛珊有点哭笑不得。

“明天谈明天谈，明天中午我请你喝茶，我想好好和你谈谈，地点由你定，行不？”

“好吧，就在闹中静茶楼吧，那儿离文学会近一点！没事我先挂了？”

放下话筒，丛珊发现自己脸上居然有些发烫。她感到很莫名奇妙。“是封寒的电话原因？”她思忖，“不应该呀，又不是头一回和他打电话，最多是他这个电话的时间例外呀！”随即丛珊又否定自己的怀疑。但是，这种发烫的感觉很怪异，不是感冒发烧的那种，也不是被风吹打了许久的那种，这种发烫有点幸福感，又有点害羞感，这种感觉只有在多少年前收到老孟那封火辣辣的情书时才有，再有，就是老孟第一次用笨拙的动作第一次吻她和新婚第一夜他们同床时才有。可是，这会，丛珊竟找到了这久违快二十年了的感觉。

她又想起了封寒，想起了在县团委共事时的那段时光，那时，他们处的极其和谐，似乎心灵是共通的，有些事，连嘴都不要动，只需要一个眼神，对方就能明白自己的意图，很多时候，对于某一问题，他们常常异口同声说出同一句话。封寒说这是“灵犀”，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丛珊却打趣说，灵犀多用于情人间，他们是姐弟，这该叫“牛角”。还有些时候，丛珊会不自觉把封寒放到孟志维一块去比较，得出的结论是，封寒年轻，锋芒毕露，而且四散出掩都掩不了的活力，而且，封寒在文学写作上的风格与自己很是相似，除了阳刚一点，文笔文风几乎和自己完全在一个路子上。至于孟志维，是多年同床共枕的老公，含蓄内敛，但十分能揣摩自己的心思，同时，老孟特别善解人意，对她走文学路又能给予力所能及的支持。十几年的夫妻，丛珊竟说不出老孟一个坏字。老孟和封寒，很多时候在丛珊心底似乎占着同样的比重。纠结的是，没想到这些，丛珊都会很自责，她认为自己不该把封寒放到丈夫一块比较的。封寒只是一个工作上的伙伴，一位与自己性情相投能最好相处的工作伙伴呀！

糟糕的是，这会，丛珊果然又把封寒放到老孟一块去了。是的，今天封寒的不理解是让从上很生气，这是这多年来他们在文学认识上的第一次分歧。然而，封寒从容表态拿三十万出来的决定还是让丛珊很感动。封寒是有钱了，他岳父给他那个原先只有20％股份的大煤矿如今几乎全部成了封寒的个人财产。三十万对他只是九牛一毛。丛珊感动的不是这三十万，是感动封寒对自己文学之路一如既往的支持啊！

“丛珊，发什么愣呢？”从里间出来倒水的老孟打断了丛珊的思忖。

“老孟，我真的错了吗？”坐在沙发上的丛珊冷不丁地向丈夫发问。

“什么呀，没头没脑的。”添满杯里的水，孟志维索性也在丛珊身边坐下了。“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我的那份文学社的发展构想是错误的吗？”丛珊顺手把丈夫刚倒好水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看你站在哪个角度去理解，凡事都一分为二的，有利就有弊。世界上的事物是没有绝对的对错的！”老孟卖了个关子，并不直接回答妻子的问题。

“你这不废话！少把你的哲学拿出来糊弄人好不？”丛珊白了丈夫一眼。

“要我说，没错，理由是，发展文学，这是唯一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