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下午,色彩课。冬夏一句话也不说。黄瓜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憋得要死。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黄瓜跑寝室去一个人抽闷烟。
篮板王跑进来要烟,一进门就大声说,兄弟,我主意不错吧,这回肯定大功告成了。
黄瓜恹恹地取烟送篮板王,脸垮得像缺水的黄瓜叶。
怎么?不顺利是吗?篮板王问。
黄瓜把中午的情况跟篮板王汇报了一遍。
这就怪了。篮板王沉默了一会儿说。
是的,好奇怪,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我——我好像也没在什么地方得罪她呀!黄瓜抠着脑壳说。
也许不是因为你吧。篮板王像是安慰。
我也不清楚——感觉她离我还是很远。
不要灰心,并不是每个女孩都那么容易上手,她是有点与众不同——好事多磨,泄气就前功尽弃了。
是呀,我也不想放弃——可是感觉——。黄瓜摇头——低头。
也许不是因为你的问题,真的,据你所说,他不一定是反感你。篮板王顿了一下又说,不是还有今晚吗,你问她是否还要去手绘坊,如果她答应你一起去,那说明就不是你的缘故。
黄瓜点头。
连续几晚,黄瓜都陪着冬夏去手绘坊。但都没跟冬夏搭上几句话,都是黄瓜先讲,冬夏只是偶尔答上那么一两句。这边班主任老王见黄瓜好几天没上晚课又去老瓜那儿告状。害得黄瓜又被老瓜训了好一顿。威胁说要抠黄瓜零花钱。
黄瓜郁闷得抓狂。又只好向篮板王讨招。
篮板王狠狠的抽了一口烟说,兄弟,长痛不如短痛,较你一招,成就成,不成拉倒。
黄瓜犹豫了一会儿说,你说说看。
篮板王坐到黄瓜身边嘀咕了几句,用力拍了一下黄瓜肩膀说,大丈夫做事果敢点,要死鸟朝天。
黄瓜脸烂得像苦瓜,不值可否。
黄小瓜转到老街。
老街一点都不老。要说老,也只是架势,至于肌肤,那是经过一次又一次大面积整容,再抹上更高级的胭脂水粉,如今它更像一位身着古装的摩登女子,于舞榭歌台,清雅水袖中包裹着时代的妖娆。
老街,是盈盈水袖中撑出一支戴着翡翠镯子的纤葱玉手,是袅袅绸裳间挺出一尊描着青花的细柳瓷身。它活色生香,妩媚诱人,如旧时江南名妓。
老街,一般人消受不起。想到茶楼里去听个小曲,酒吧里去喝一杯小酒,就得摸摸自己的口袋掂量掂量,如果还想留宿,更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过,这些场所不去也没关系,在街面上走走,看看光景,也够养眼的了。
黄瓜常常过老街,老街上外地来的女孩子多得像天上的云朵。黄瓜总以为外地来的女孩子远比本地的好看。大地方来的女子,花钱来耍的,大多是温泉里泡大的,空调房里浸成的,好比大棚里刚出来的蔬菜,鲜和嫩就不要讲了,单是舒展,再加上热情大方的打扮梳妆,就更见惹人。黄瓜想,让冬夏也打扮得像外地姑娘那样,是不是也是那个样子呢?黄瓜常常将老街里各式各样既古典又时尚的服饰在冬夏的肢体上拼凑起来,就像小女孩在网上玩的那种拼凑游戏。可就是拼了这边丢了那边,得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
外地的美女再多,她们却在她们的世界。黄瓜们这些本地佬,学校里的这一党,冬夏,他们属于同一个世界。
冬夏,是黄瓜漂浮的若即若离的梦。
天空飘洒着清凉的小雨,从手绘坊出来,冬夏埋头就走,三两步就将黄瓜抛在身后。
走这么快干嘛,有鬼辇你是吗?
想到自己站在门外等了一晚上,出来后她不支一声埋头就走,黄瓜心里极不畅快。
冬夏猛然停下,像一脚突遇险情的刹车。等黄瓜赶到她身旁,她站在那里,低着头。
这是老街出来两里路的地方了,稀疏的路灯暗淡,黄瓜看不清她的脸,更不知她心里如何。但黄瓜知道她肯定又是脸红了,以这样的口气,这样大的声音说她,无疑是一声断喝。她怎么受得了呢!
黄瓜心又软了。真不该说这样的话,他后悔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对不起,晚了我怕学校关门,又怕雨大起来。冬夏倒先道了歉。
其实黄瓜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反倒说不出一句话。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也有一两对儿,打着伞,相搀着胳膊,黏黏绵绵的,叽叽啾啾地走过,像两只暖情的鸟,停在黄瓜的梦枝头,搅动着黄瓜心。可越是如此,黄瓜越是找不到话头。
黄瓜的手抖动了几下,心怦怦直跳。他决定赌一把。
黄瓜突然向冬夏的手抓去。
冬夏触电般挣扎了一下。
因为她的挣扎,黄瓜也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抓住了。
那是黄瓜第一次握住少女的手!料想必感受到美妙莫名的东西,流过那纤弱的手指,流入他未曾开化的荒山野地,滋润着萌动的花草。没想到,它给黄瓜的只有青涩。握住了她的手,她倒像上紧了发条一个玩具车,一股劲弹了出去。黄瓜舍不得放手,只能跟她一路小跑,三两步就进入了老街。
雨,大了一点儿,感觉冷冰冰的。老街的行人似乎因为落了点小雨,比往时稀疏了些儿。恣狂迷乱的霓虹泡在酒一般的小雨中不胜酒力了,呕吐得满街都是,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街上流溢着浓烈的色彩,踩不碎,捣不乱。
冬夏开始奔跑,黄瓜也跟着奔跑,黄瓜抓住冬夏的手,冬夏牵着黄瓜的手,看来多像一对青春得意的恣狂少年!但没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雨点打在脸上就像打在老街的青石板上!僵硬,冷漠。浓重的霓虹像蘸满颜料的刷子刷飞快地过眼膜,头晕目眩。
长长的老街在无语的奔跑中变得异常短暂,一口气就穿了出来。
冬夏的手猛然一摔,像惊恐异常的小鹿一般逃脱虎狼的钳牙,箭一般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