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冬夏果然天天都不来上晚课了,也不再接受黄瓜的“帮助”。
黄瓜一蹶不振。整天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像断了根。
一天,黄瓜百无聊赖趴在栏杆上,突然有人“啪”的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干嘛呀!黄瓜板着脸没好气的说。他反脸一看是篮板王。
给你说个好消息。篮板王说。
什么好消息。黄瓜不耐烦地说。
冬夏不是去见什么男朋友,她是去手绘坊画T恤去了——还有陈慧,她们一起。篮板王悄声说。
真的?黄瓜面露喜色。
那还有假,陈慧跟我说的。
那她们怎么要骗我?——臭娘们。
你自己理解错了,别人是说“有工作”,不是说“有男朋友”,你小子疑心太重了。
不过——。黄瓜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什么?篮板王问。
实在找不到进一步跟她——跟她——跟她那个——由头。黄瓜想说的是跟冬夏拉近距离。但表达不出来。
篮板王知道黄瓜的意思。说,也是的,她这人也真怪,不说话,也不玩,整天就知道看书,画画,真是个书呆子。
可不是吗?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书有什么看头,到头来还不是那样子。黄瓜附和着说。
书中自由黄金屋——颜如玉,对我们来讲——鸟话。篮板王说。哎。如果你是陈慧就好了。篮板王好像想到了什么。
哼,怎么让我是她?什么意思?黄瓜不解的问。
如果你是陈慧不就可以天天和冬夏一起去手绘坊了嘛。还是晚上,你想想,那还有什么办不到呢?篮板王说。
这怎么可能?
你也可以到手绘坊去呀。篮板王说。
黄瓜红着脸说,我——就我这画技,别人也看不上,你还是给我支点别的什么招吧。
我想想,篮板王挠这头说。
半天后篮板王拉这黄瓜到草坪角的树底下嘀咕了一会儿。
这办法就是好,但不知行不行。黄瓜说。
肯定行,她们都胆小的很,记得你还没来的时候,老王给我们讲了个鬼故事,陈慧都吓哭了。
真的?
我骗你干嘛。
好,就这么办。黄瓜说着就要走。
篮板王拉住黄瓜说,老兄,我可帮了你这么多忙。
我记得。黄瓜说着连忙从裤兜里掏烟。
不是,不是要烟,今晚耐烦你再帮一下忙。篮板王终于说出目的。
我哪回又不给你帮忙了?黄瓜笑着说。
不是——我知道瓜兄义气,只是你得仔细点,别像上回。
黄瓜心里暗暗一笑。说,上回怎么啦?
上回好像真的有人敲门。篮板王正着脸说。
“哧”黄瓜笑了起来。
你还笑,把老子骇个半死。篮板王冲了黄瓜一拳。
想着心事,麻花一扭一扭,扭到阜城门。
黄小瓜眼里,阜城门还是阜城门。
阳光下的阜城门是个永远不散的集市,是副众生世相图。有时尚靓丽的不断地按着快门摆着各种姿势的游客,有傍着拱门歇凉的闲人,有半卖半乞的咿咿呀呀悠悠扬扬的二胡,也有无可奈何真心实意跪地求助的残疾。有久居城里的姜糖臭豆腐,也有来自乡下的红薯玉米棒,有南方来的瘦肉丸子,也有北方来的羊肉烧烤。有当地的冰糖凉粉,也有外地引来的冷猫热狗。
阜城门外的拱桥上人声鼎沸。
现在是早上,人稀疏了点。买冰糖凉粉的老太太和烤玉米棒的老头子正在摆放家伙。
一个姑娘站在冰糖凉粉摊位旁边,倚着拱桥栏杆,定然看着前方——冬夏,是冬夏。黄瓜又产生了幻觉。
那天从边城手绘坊出来,正是一天中太阳离地面最近的时候,晴空万里,太阳无遮无掩地用火舌舔着河面和堤柳。
黄瓜很激动,胸脯挺起来了,走路连蹦带跳,像个七八岁的小孩,不时还捡起路边的小石子向河中丢去。
冬夏跟着黄瓜,不声不响地走着,脸淌着汗,红扑扑的。看样子,她好像又有了什么心事,刚才那高兴劲又没了。
怎么啦?黄瓜殷切地问。
你说——老板还要不要人?冬夏小声地说。
黄瓜先一愣,随即说,你管他要不要人,他要你就行了。顿了一下又说,找工作的人很多,竞争激烈,工作太难找了。
黄瓜好像猜到了冬夏的意思,有点儿伤心,脚步也慢了许多。
冬夏也还是没说什么话,咬着嘴唇,同黄瓜并肩走着。
黄瓜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题,觉得很没味,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烟来。
对你来说,烟是不是很香?冬夏突然笑着问。
当然啦,要不怎么叫香烟?看到冬夏主动说话,黄瓜一下就舒畅了许多。
不会吧,抽烟的人说话都一口烟臭。冬夏说。
黄瓜不禁用手遮了一下嘴巴,好像烟臭味正从自己口中冲出来,就要飘到冬夏的鼻子里去。但他却故意说,有些东西闻起来是臭的吃到口里是香的。
什么东西?冬夏说。
比如——比如——黄瓜分明是瞎扯,他一时也举不出什么例子来,只能挠了挠头皮。
说不出来了吧,臭味就是臭味,我不相信放到口里头就变香味了。在黄瓜面前她好像从来都没这么多话。
那你可说错了,比如臭豆腐,闻起来好臭吧,但吃起来是香的——臭豆腐,你吃过吗?
冬夏摇了摇头。
没吃过?黄瓜感到奇怪。
冬夏还是摇了摇头。
没关系,等下我们就去吃。黄瓜又开始兴奋了。
冬夏开始不知可否,过了一会儿说,天气这么热,还不如吃冰棍的好。
那好,快走,到前面买根冰棍。黄瓜很爽快。拖鞋踢踏踢踏拍着打石板的节奏加快了。
两人一人一根冰棍吸溜吸溜的舔着,从边城手绘坊穿老街往广场到阜城门。
抽过烟吗?黄瓜问。
你说谁呀?冬夏说。
当然是你了。黄瓜看着冬夏。
我?冬夏指着自己。冬夏感到很不解。她摇了摇头。
就像臭豆腐一样,烟闻起来是臭的,但抽起来是香的——真的,不骗你。黄瓜正着脸说。
冬夏不相信。说不会吧。
不信你尝尝。黄瓜把烟递过去说,我先帮你点燃。
冬夏伸了一下脖子又缩回去。
行了,你尝尝。烟已点燃。
冬夏刚刚伸出手来又缩了回去。那样子就像一个两三岁的小孩第一次捉小蜻蜓那样。
来呀,怕什么,又不是毒药。黄瓜又把烟递上去。
冬夏终于把烟接到手上,她不会拿,不知道拿烟的姿势,就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着,其余三指远远散开,好像怕受到伤害似的。那拿捏烟的姿势是,真像一朵盛开的白兰花。皱着眉,眯着眼,努着小嘴,轻轻地在烟嘴上吻了一下。
黄瓜目不转睛的看着冬夏的样子,脸上泛着从来都没这样忘情的笑容。
“啊——呸呸——好苦!”冬夏脸拧得像要哭的样子,手不住扇动。
黄瓜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要是陈慧或是其他女孩,一定扑上来擂黄瓜一两拳的,但冬夏没有,她只撅着嘴,脸红得像一团火,让黄瓜感到自己是故意羞恼人的愧疚。
黄瓜赶忙跑去买了了两个帮帮糖,递给冬夏一个。
其实烟是苦的。黄瓜老实地说。
那为什么要抽?老师说,抽烟影响身体还要话家里的钱。
黄瓜没回答。
两人含着棒棒糖走到阜成门。
休息一下,喝杯冰糖凉茶吧。刚走到阜成门,黄瓜就连忙躲在冰糖茶小摊的太阳伞下。
老板,来两杯冰糖茶。也不问冬夏想不想,黄瓜屁股早已贴在了伞下的椅子上。
黄瓜边吃糖边喝,当他抬起头看冬夏时,便见冬夏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快喝吧,不喝就不好喝了,黄瓜笑着说。再抬眼看冬夏,黄瓜才发现冬夏神色有些不对。
冬夏默然僵硬地站着,那杯咖啡色的冰糖茶悬在指尖。方才那高兴的神色当然无存。
你怎么了?黄瓜站起来轻声问。
冬夏还是不说话,好像没有听到黄瓜的话,眼睛还是漠然的看着刚才自己坐的位置。
黄瓜不由看了看自己刚才坐的位置——桌子上摆着一只塑料杯——没有什么异常。
黄瓜定眼看了看冬夏的眼睛。
冬夏的眼睛是散然的。
黄瓜也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