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哥哥们来了
这天是个晴朗朗的好天气,是星期天,碧草兴致勃勃地走出了房门,手上拿着一本新杂志,那是两天前郑直哥哥寄给她的,那上面有她发表的一首小诗。虽然不是很长,而且也在后几页上,但那可是市级的刊物啊。能在那上面发表东西,该是让多少人羡慕不已的事情啊?因此,她高兴得这两天都睡不好觉。那不单是发表作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怀大哥要来看望她和她的姐妹们。她和姐妹们约好了,一早去村口迎接他们。
她来到凌冰家时,凌冰正和弟弟吃早饭。她说:“怎么才吃早饭呢?”
凌冰一边吃饭一边说:“还有两口,马上就完了。”
碧草看着凌冰端着一只很大的碗在吃粥,便笑着说:“能吃怎么大一碗饭啊?你简直是个饭桶了。”
凌冰气得用筷子敲了下碗:“你说话气死我了。我这是半碗,又不是一碗;再说,这又是稀粥,这也算多吗?”
碧草笑着:“得了得了,快点吃吧。”
凌冰说:“你吃的什么啊,那么快?”
碧草道:“我根本就没吃——也吃不下。”
凌冰说:“看把你乐的,发了一点东西就不吃饭了;要是出了一本书你还不得绝食啊?”
碧草知道凌冰是在打趣她,索性说:“绝食就绝食,大不了啃书本呗!”
二人哈哈地笑起来,把她弟弟笑得莫名其妙。
二人又来到雅芹家。凌冰对雅芹不是很亲近,她觉得雅芹太轻浮,好虚荣,跟她不对心思。所以平常在一起时,也只是随帮唱影,并不跟她说什么心里话。因此,碧草要进院儿时,她拦住说:“别进去了,喊一声就完了。”碧草也只得在门口喊了一声。雅芹在屋里应了一声,并没有马上出来,过了许久才走出房门。凌冰冷嘲道:“她得臭美够了才能出来呢。”
果然雅芹脸上描着眉、抹着粉,把平时的披肩长发梳成了两根小辫子。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白短袜,脚上一双黑色的系带高跟布鞋。她体态轻盈地从院里走出来。
看着她的打扮,碧草和凌冰先是对望了一眼,继而忍不住在大笑起来。
而雅芹的脸色竟十分的平静,说:“你俩笑的可是什么呢?”
凌冰道:“是不是我失忆啦?我们回到五十年代去了?”
雅芹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清纯装,现在可流行了呢。”
凌冰道:“是吗?我也不懂什么叫流行,我只是穿牛仔裤,裙子我都不喜欢穿。”
雅芹冷笑道:“不是你不喜欢穿,是你的腿不好看,怕别人看见吧。”
凌冰有点生气了:“不好看就不好看呗,没有你的白,没有你的美,行了吧?”说完,把小嘴一噘,脸扭到别处去了。
碧草见状,忙说:“好啦好啦,看你们两个,在一起就斗嘴,从小这样,长大了还这样。就不能互相让着一点吗?”她把目光望向雅芹。
雅芹明白,说:“没事儿,姐,我只是哣她玩玩儿,她是小妹儿嘛,不哣她玩儿,还哣谁玩儿?”
凌冰回过头来:“哦,敢情我是你们的玩具啊?我才不干呢。”说完,转过身去,看道边有一群鹅,便就地捡起一根木棍,把鹅撵得呱呱乱叫。
碧草和雅芹相视一笑,说:“这丫头,将来谁能娶她呢?”
往村口的道路有两条,走大道要远一些,所以碧草要走小道。可是凌冰不愿意走小道。
“走小道要路过小学校,我讨厌看到那个负心老师。”凌冰说。
“你说的是那个彭老师吧?我也听说过。”雅芹说,“听说他的对像跟他是同学,都处了好几年了,他却把人家甩了。”
“何止是甩呀?那女孩吃药差点没死喽。”凌冰说。
“是吗?”碧草说,“后来那女孩到底怎么样了?——死了吗?”
“这我怎么知道?你得问他去。”凌冰说。
“后来好象是得了精神病了。”雅芹说。
“可是——”碧草说,“平时看他和颜悦色的,也不象是多坏的人啊?”
“嗬哟!”凌冰翻了碧草一眼,“姐你这个人吧,就是太单纯,什么人也看不透,所以你就吃亏。”
“这有什么可吃亏的?”碧草说,“咱就过一下小学校,他能把咱怎样?还不至于拦路强抢吧?”
凌冰说:“反正我是怕看见那个人,看见他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看你说的,”碧草说,“那么大的学校怎么恰好就碰上了?何况今天还是星期天,学校都休息啦。”边说边拉起凌冰和雅芹,“走吧,怕什么。”
三人边说边走着,就走到了小学校前,学校的大门口有一个人正在给大门刷油漆。凌冰一看到那人,便埋怨起碧草来:“你看,冤家路窄吧?真就碰上了。”
碧草也真挠头:“不是吧?这也太巧了吧?”
雅芹说:“怕什么?咱不理他就完了呗?走,有什么可怕的!”边说,边无畏地走过去。
碧草和凌冰也跟着她走。到那门口时,她们谁也不看他,只顾走过去,但她们谁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随行在她们身上。可是当路过他身边时,他却一脸微笑地和碧草打招呼:
“戈碧草?出门去呀?”
碧草没想到他会跟她打招呼,心里哆嗦一下,没有理他,便匆匆走过去了。走过去了一段距离,碧草正庆幸躲过去时,却听到后面有人叫她:“戈碧草,你的东西掉了。”
碧草一惊,心想什么东西会掉呢?忙回头望时,只见那彭老师手里举着一封信,在向她摇晃着。原来是夹在杂志里的郑直哥哥的信件掉了出去,一定是刚才一紧张才掉下去的。碧草十分懊恼,但也只得转回去。
“谢谢您!”碧草敷衍地向他点了下头,伸手去拿信。而他却把手一缩,闪开了。碧草手抓空了,打了个愣神时,他说话了,面带愠色:
“碧草同志,对于你,我早有耳闻,我也认定你是个不俗的女子;但你今天对我的态度很令我生气和失望。你也同世人的眼光一样来看我吗?你很令我心痛!”
他的一袭话把碧草说得没头没脑,一片空白。她如在梦境般一样,看着他把信塞到她手上,然后转身走进大门里去,而她也就木偶般地转过来,走到凌冰和雅芹跟前。她的思维乱了,或者是没有了,总之,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凌冰不平的说:“他跟你说什么?在训斥你吗?”
“这个……,这个……”碧草一时不知说什么了。
雅芹愤愤地怒视着校门里说:“看他那一脸傲慢的样子,倒象个正人君子似的。装什么啊?”
碧草说:“人家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咱对人家确实不礼貌嘛!”
凌冰说:“对这种人还要什么礼貌吗?真是岂有此理!”
碧草说“算了算了,必竟人家做了一件好事嘛。拾金不昧嘛!”
凌冰、雅芹一起笑道:“你那是金啊?”
三人在村口一边玩一边等,在将近两个多小时后,终于看到了他们的身影。他们一行五人,郑直、怀天远、章子明、周锦诚,还有怀天远的弟弟怀天宽。坐了许久的车,五个人都是一路风尘,一脸疲惫;但一看到迎接他们的女孩子们欢呼雀跃的样子,精神立刻重振了起来。
碧草先是喜悦地望着每一个人,后来目光便集中在了怀天远哥哥的脸上了,她觉得她是那样的可亲可敬,仿佛是她梦中的亲哥哥一样。她和凌冰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而雅芹早就跑上前去,拥抱住了怀天远。这让碧草很是意外,顿时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她忽而觉得雅芹很可气——干嘛那么没深没浅的?一点少女的矝持的都没有了?
郑直过来把他们一一地做了介绍,有的碧草认识,有的碧草不认识。但凌冰除了郑直哥哥外,其他全都不认识。听说这都是搞文学的哥哥,她的心沸腾了。
碧草家里热闹起来了。
妈妈屋里屋外地张罗着拿菜做菜,弟弟和周锦诚满院里抓鸡杀鸡,半身不隧的爸爸也一瘸一拐地给他们拿烟递水。怀天远忙把老人家扶到炕上,不要他动。郑直、章子明和凌冰、雅芹一起去房前的菜园里欣赏庄稼的美景,并不住地赞叹。一切是那样的繁忙,一切是那样的热闹,一切又是那样的亲切和友好。
弟弟会做菜,他施展开了自己的厨艺,煎、炒、烹、炸,热火朝天,并大司号令,指挥作战,把每一个人都调动起来了。这个扒葱,那个剥蒜,这个洗菜,那个倒水,周锦诚笑着说,“小海是今天的总指挥!”
小海忽然叫碧草:“姐,你去打点白洒吧。”
碧草应着,去拿了一个白酒桶。要出门时,怀天远跟过来,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碧草明白他要去花钱,就说:“不用,挺远的,我自己去就行了。”
天远说:“我也想走一走看一看。想当年,我还在这一带下过乡呢。”
“要这么说,那你就跟着吧。”
二人一起走出了院子。
出了院门,拐个弯,便踏上了小村的街道。碧草双手抱着方形的小酒桶,迎着阳光,低着头,和天远哥一起慢慢地走着。这样单独地、并如此接近地和天远哥走在这熟悉的村道里,她的心里不由地产生一种羞涩的感觉。她不敢抬头,因为脸是红的,怕天远哥看见;也不敢说话,因为心是蹦的,怕天远哥发觉。
其实天远哥根本没有发觉,他已经被乡村的自然风情所陶醉了。他浏览着村景,感怀着今夕的变化,但他却看不到少女心中变化。碧草心里有一点紧张,更有一丝幸福,她联想到那次这个哥哥背她去医院的情形。那是她第一次俯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但当时只顾着疼了,而忘记了羞;现在想起来不由得心潮荡漾。那种感觉,就象是冬天戴上了别人递给你的刚摘下来的手套,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幸福。她现在不敢看身边的这个人,怕他会看到她的脸红。但她心里的那份甜啊,如同是刚喝了新酿的蜂蜜一样。
“这里真好!”天远摸了摸拴在路边的一匹马说。
“是真心话吗?”碧草撩了他一眼,说。
“当然了。”天远说,“我第一次到乡下的时候,看到这里的一切东西——什么猪啊、羊啊、牛啊、马啊,都感到特别的新鲜。特别是马,每次看到马,都想要骑一下。”
“后来骑到了吗?”
“骑到了。”
“感觉怎么样?”
“差点没摔死。”
碧草忍不住笑了起来,把脸转向旁边。
一路上,天远哥给碧草讲述着他当年下乡时的趣闻故事,从睡大炕讲到刨垅沟,从烧黄豆讲到抓青蛙,从骑大马讲到偷小鸡,再从搞对像讲到办回城等等,那一幕幕的情景象电影一样不断地浮现在眼前。天远说得滔滔不绝,碧草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村里的小商店。打酒时天远非要付钱,碧草争抢不过,只得由了他。
回来的时候,他们走了另外一条道,当路过一片河塘时,天远停了下来,他说要在这儿坐一会儿看看河塘,让碧草先回去。碧草只得先走了,说“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天远喜欢河塘,他姥姥家那里就有一片河塘,这片河塘与姥姥家那儿的河塘很象,但要比这大很多。看到这个河塘,天远心里便是一阵疼痛,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清纯的笑脸,长长的发辫,听到那样朗朗的银铃般的笑声。那是他今生都无法忘记的一个姑娘,她的名字叫高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