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朦胧的感觉

自从听说碧草有病住院了，宇佩文的心里就一直惦念着。他来碧草家两趟了，都是下班后骑着自行车赶过来的，可是碧草没有回来。后来听说碧草回家来了，他想去看看，却又迟疑了：如果是小海病了，他前去探望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人家的姐姐病了，跟他又没有什么深层的关系，他有什么资格去探望她啊？他想来想去，想到去找班组长，跟班组长说：“我听说戈碧草病了，现在出院了，在家里休养呢。都是一个班组的人，咱们是不是应该去她家看一看啊？”

碧草为人善良、热情，厂里认识她的人对她的印象都不错，包括这个班组长。班组长听佩文一说，立刻同意：“好啊，我正有这个意思呢。咱这个班组是个团结的集体，不管谁有事情，咱们都该全到位。正好明天星期天，约一下，咱班组的人都去看望碧草去。”

第二天一早，大家在厂里会合，然后一行人带上果品，骑着自行车一路奔碧草家里来了。

碧草一家热情地把他们迎到院里。碧草也撑着身子，出屋迎接。几个女同事把她劝回屋里。

“我没事了，明天可以上班了。”碧草兴奋地说。

佩文一进院子，眼睛就急切地往屋里瞄，当碧草迎出屋来时，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急忙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别人都上前去与碧草表示关心，只是他自己远远地躲在一边，只看着别人和碧草说笑，而他也就傻傻地笑着。而当碧草跟女同事进屋去后，院子里仍然有说有笑时，他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索然无味了。他只想进屋去看看碧草。这时，正在和大伙有说有笑的班组长叫了他一声：“小宇，进屋给我弄点水喝。”佩文心中暗喜，兴奋地跑进屋去。路过里屋的房门时，他不失时机地往屋里偷望了一眼——碧草正在和女同事说笑着。佩文在厨房找了一阵，总算找到了一只茶杯，又找到了暖水瓶，水虽然不是很热了，但还可以。他倒满了一杯，便走出厨房。这时，碧草走过来——她发觉他似在找水，怕他找不到，便来到厨房，正与走出来的佩文打个照面。佩文心里想着碧草，本想路过里屋门口时再偷望一眼，不想碧草出现在了眼前，他心一慌，手一颤，一下子把杯里的水倾洒出来，一部分水正洒在碧草穿着拖鞋的赤脚上。碧草“哎哟”了一声，立刻现出痛苦的表情。佩文吓得呆住了。大伙听见了碧草的叫声，都急忙跑过来，一看就明白了。这时碧草脸上笑着说：“没事没事，水不热。去放点茶叶。”

班组长怒视着佩文：“你可真是个笨蛋，咱们是来探病来了，还是添病来啦？真是个废物！”

佩文只低着头。他对班组长的训斥很是恼怒，但对碧草的伤害实在内疚。他心里发狂地谴责着自己，为自己的过失懊悔不已。

碧草看出他害怕的样子，不断地安慰着他：“没事儿，小宇，我没有受伤。”又对班组长说，“他还小，你说他干嘛？他又不是故意的。”边说，边拿下他手里的水杯交给了班组长，又拉着佩文进到屋里去坐。

碧草坐在床上，佩文就坐在她的脚边。他愧疚地望着她的脚，她的面背上被烫得有一些红，但还好没有受伤。佩文第一次坐在一个女孩子的赤脚边，而且是“她”的脚，他觉得她的脚是那样的美，纤细的脚型，高高的脚背，脚趾整齐而匀称地排列下来，形成弯弯的弧线，皮肤白皙、细腻，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女人的脚，原来是这样的美。佩文不会想到，这个画面会永远地印在他的记忆之中了。

碧草笑着对佩文说：“你不用怕他（指班组长），有姐姐在，他不敢欺服你。”

班组长一边喝水一边笑着说：“我说戈碧草同志，你也太不知好歹了吧？我这么向着你，你却护着他，整得我象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这时，另一个女同事接话道：“什么叫你‘象’猪八戒啊？你本来就是猪八戒嘛，大伙说是不是？”

大家一起起哄：“是——”

接着就是一片哄笑和掌声。

第二天碧草就上班了。

佩文还在为那件事而不安，他见到碧草就问：“姐，你的脚怎么样了？”

碧草笑笑说：“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但佩文心中仍是不安，怕碧草表面上安慰他，内心里对他满是埋怨。更主要的是，他现在每天都想见到她，一天见不到她，心里就会空落落的。每天他都是很早就到了车间，然后就等待她的身影出现，她总是先出现在厂大门口，然后就是车间门口。如果是倒班呢，就先出现在女工宿舍门口，然后是车间门口。几乎每天都是如此。每天都是这种程序化了的习惯。一旦看到她的身影了，他的心也就安下来了，然后即使不看到她，也知道她就在车间里工作。

佩文每天最怕的就是下班，一旦下了班，就意味着碧草离开他了。他回到姥姥家里，心里就是无尽的空虚和寂寞。就盼着夜晚赶快过去，天明好去上班。上了班，就能和碧草在一起了。虽然并不在一起工作，但也能感觉到在一起了。

可是忽然传来一个消息，说是碧草和其他几个女工，要一起去外地学习技术，要去三个月。这令佩文心里一沉：三个月不能见到碧草了？

这天中午，他在食堂门口遇到了她——她每天这个时间都来打饭的。他做很随意的样子问她：“听说你要去外地学习，真的吗？”

碧草说：“是啊，要去七、八个人呢。要去学新技术。”

“要去多久啊？”

“听说要三、四个月呢。”

“哦。那你愿意去吗？”

“还行吧。反正有那么多人呢，也不会寂寞。只是顾不到家里了。”

“那没事，家里有什么活，我跟小海就能干了。”

碧草感激地冲他笑笑说：“那得谢谢你啦？”

“这算啥。”

不久，碧草她们去学习了。佩文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分别的煎熬。厂子里没有了她的音容笑貎，世界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色彩，生活也十分的枯燥和乏味。他每天回家都象是病了似的，饭也不想吃，只往炕上一扑，只说累了，要歇歇。姥姥以为他是病了，给他做了鸡蛋面让他吃。他胡乱地吃了面，然后依然扑在炕上。

他心里实在烦乱，索性请了一天假，自己去城里逛一逛。

他进了书店，随便地看着书。却发现很多的男生女生都在买琼瑶的小说，他也找着小说看着内容，竟越看越对心思。于是买了几本，拿回家来看。他看得着了迷，小说里的痴男情女，他（她）们的所思所想，竟与他此时的心境十分吻合，仿佛琼瑶在描述着他的心情，他的经历。他也终于明白，自己是在恋爱了，他爱上了碧草姐姐。但可叹的，他只是单相思。

琼瑶教他知道了什么是恋爱，但他这时却惧怕起这种感觉，他不能也不应该对碧草姐有那种感觉，他必须回避这一切，必须克制自己不要产生这种感觉，他必须淡漠对碧草姐的思念和依恋，因为，那是不应该也是不能够的。

然而，忘却一个人真的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么？更主要的是他害怕，他怕碧草姐姐一旦知道了他的心思，就一定不再理睬他了，认为他是个心术不正的坏男孩。那样的话，连一点感情的联系都不会有了，还不如保持着现有的这些感情，留在心里，存一份美好，让自己从容地面对纷繁的现实生活吧。于是，他想到要离开这里。

心绪明白了，决心也下了，长期抑郁地在心头的积虑豁然散开了，自然轻松了许多。他开始托人帮他调单位。终于在亲戚的帮助下，他被调到了城里的一家物资供销公司，做装卸工。那位亲戚说：“做装卸工挺好的，以后能混个司机，开开车，不少挣钱。”并把他引见给了一位办公室主任——怀天远。

离开了清泉乡，他是想忘却那里的事情，可是每每坐在奔跑的车上悠然自得的时候，脑海里不知不觉地就浮现出碧草的笑容、她的身影、和那双漂亮的赤脚。他就在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碧草正高兴着呢，因为城里的哥哥来信了，说他们要来清泉庄采采风，想看看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