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开:表姐(3)
太阳高了些,天又热了,鸽子在屋檐上欢腾地叫着。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再看树枝一如往常在微风里摇拽,树叶上还残留着闪亮的斑点,在阳光下展示自己的风采。祖母眉眼含笑的把我们送出来,从祖母的神情中可以看出来祖母是欢喜的,表姐也是。这么好的天气,就连空气吹拂的气息也是欢喜的。
我和表姐踩着突兀不平的石头,走在弯弯曲曲似长蛇,似飘带的羊肠小道上。这样的的路径在这座山里不下千万条,有些被花草淹没了,有些还裸露着白色的脊梁;有些在脚下悠忽不见了,有些飘摇着伸向远方;这是花开的季节啊,跟我们的年龄相仿。
脚下的路虚虚实实的,没有断裂的痕迹,这是最自然的痕迹,并不是谁合计好的,也不是哪个人刻意规划的。在快下雨的晚上还能见明明灭灭的鬼火,白天是见不着的,那诡异和神秘是属于夜晚和黑暗的。山体被树木和花草遮掩着,郁郁葱葱的,倒显出几分气势。
“闻袖,你看。”表姐往前方一指。
顺着表姐手指的地方看去,前方是一条小溪,在清澈的溪水里能看到光秃秃的鹅卵石,白的,青灰的,藏紫的,五彩斑斓。鱼儿吐着欢乐的泡泡,自由自在。有一些杂草,是鱼儿丰盛的食物。不时有一两只水鸟从小溪的上空掠过,在水面上投下一个展翅飞翔的倒影。阳光从水面上照下来,在石头上,鱼背上,水草上涂下一层金黄色的光晕。微风一吹,溪水的表面便荡起层层的波纹,这纹路是清晰的,有方向的。
表姐拣起一块石头,往溪水里投去,那溪水便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只只青蛙扑腾腾跳进水里,像下饺子一样;鱼儿也变得惊慌失措起来,寻找躲避危险的地方。小溪一下被惊醒了,仿佛谣传着什么灾难要降临似的,殊不知,这只是虚惊一场。
穿过溪水眼前出现了一座庙宇,庙宇不大,方方正正的,朱漆的大门,有一些破败的残像。庙宇坐落在半山腰,如果不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这庙宇像某个人家的院落一样,被低矮的院墙圈着,有种碍手碍脚的味道。你别说,庙宇虽小,倒有几分秀气的秉性。如果不是年代久远,这庙宇一定是香火丰盛的,从砖块和瓦片能略知一二。
“文袖快看,这上面有字。”表姐兴奋地说。
上面果然是有字的,不过不太清晰,由于油漆脱落的缘故,苍劲有力的字体也被岁月侵蚀得破败不堪。
“灯,这个字是灯。”表姐为自己的发现而得意。
“古,这个是古。”我辨认半天终于认识一个。
“这个字是雪,雪。”表姐更开心了,脸上激动的光芒。表姐是抄过碑文的,对于摸棱两可或者只有半边的字是能辨认出一些的。很快地,我们把上面的字连顺带蒙地认了出来,上面赫然是:“青灯古刹雪盈门,箜篌声声不惊魂。”
“这么有诗意的对联,一定还有横批的。”表姐坚信。
“没有的。”我看了半天,终于下了没有横批的结论。
“怎么会没有,怎么可能没有?”表姐不相信没有横批,在她心里完美的东西一定是完美到底,没有丝毫瑕疵的。
“连木头都露出来了,哪里有啊?”
“是啊,连木头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看来横批决计看不到了。”表姐有点失望,在表姐既兴奋又失落的时候,从破庙里传来不紧不慢的木鱼声。
庙门是虚掩的,几十年如一日,是被人冷落的孤独气势。它被掩映在杂草间,凭阳光暴晒,任风雨欺凌。它是毫不退缩的,以自己的铮铮傲骨绝然耸立在深山中,甘愿做俗世的尘埃和岁月的灰烬。木鱼声是从庙里传来的,清音入耳,自有难以言说的澄明。这声音是空灵的,是从天上飘来的,在云端久久回响。不但我听到了木鱼声,表姐也听到了,这是天府之国的洞明,是菩提树下的明镜,是佛法熏陶的梵音。每一下轻微的撞击,都让人内心充满慈悲的光明。
这光明绝不是荧火之光,是日月光华的精髓,是大光明。它抛却爱、恨、嗔、痴的磨难,指引着人类一心向善。
表姐推开门,我刚闪身进去门就掉了下来,把我吓了一跳。由于时代的久远的缘故,门楣上落了灰,蒙了尘,腐朽得找不到曾经的光彩。它经历了多少年多少代呵!如今老了,腐朽了,破败的不成样子。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落地的一刹那仿佛发出了一声解脱的吼叫。地上的尘土飘扬起来,拼尽所有的力气向空中飞升,阳光下那污浊的一团向四周慢慢扩散。
表姐掸掸身上的灰尘向庙里走去,表姐庄严和敬畏的表情仿佛到了佛门圣地,这崇拜和敬仰没有任何可经验的形式。我小心翼翼地跟在表姐的身后,仿佛做梦一般,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飘渺和虚幻。我一度以为这莫不是做梦,这神秘而虚幻的色彩我一定梦到过,并且不止一次。要不然,我的眼底就不会出现得这么真实和清晰。这绝不是真的,是在做梦,我深信。
庙里有些黑暗,仿佛四周蒙上了厚厚的帷幔,尘土落不进来,光也透不进来。一盏孤灯彻夜长明的样子,在蚕豆大小跳跃的火苗中,散发着冷清发光芒。这光明是渺小的,是无法与日月同辉的,也许只是凝聚着一点希望罢。观世音菩萨身前香烟缭绕,空气中弥漫浓重的檀香味。我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尼眉眼低垂,正一声一声地敲击在木鱼上,每敲击一下木鱼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庙门倒地的声音想必她是听到了,只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让人看起来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这是对信仰的痴迷,她忘记了自我,忘记了时间。日子就这般从她的手心中溜走了,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只知道外面下了数十场雪,燕子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她忘记了自己是何时住进来的,为什么要住进来,难道仅仅是为了让自己享受片刻的安静?她忘记了自己爱过没有,恨过没有,痛苦过没有?她只知道自己每天背诵一遍《法华经》依此超度死去的亡灵,这已经是第七卷二十八品了,她觉得自己能倒背如流了。
从没有人到这个破庙里来过,从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除了菩萨,除了佛祖,从没有人到来,更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其实这并不重要,从她踏进庙门的那一刻,她的心已经死了。她除了对佛祖的信奉,就是对亡者的超度。
这么多年来,她以为自己该安心了,毕竟自己是佛祖最忠实的信徒。无论他走到哪里,自己就跟到哪里,从不敢有分毫的偏差。有人来了,是缘分。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这是佛祖的慈悲和怜悯。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依旧没有停住手上的动作,她仿佛听到一个清澈的声音顺着时空的轨迹传来:“有人来了,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