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开:表姐(2)
表姐看到我书桌上画的几何图形戏谑地说:“你要成为中国的阿基米德不是?”
“才不是呢?画着玩呗,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说话间,我已经把凌乱的书,果子整理一遍。
表姐和我是有感情的,这感情浓得化不开,是真感情。毕竟我们有着亲近的血缘关系,这牵挂是浓厚的,感情也是。
“闻袖,你说如果一个人出家了,是不是对生活绝望了,对快乐和希望失去了盼头。”表姐的话里流露出真诚。
“怎么会呢?苦修的生活也是生活,只是比寻常人更理智些。难道你觉得只有绝望和失望的人才出家么?历史上出家的人比比皆是,比如玄奘,鉴真,顺治。玄奘是从小就出家的,鉴真做沙弥时也不过十四岁,只有顺治皇帝是受尽人情冷暖的。选择修行是一种境界,我们不懂。”
“是啊,那是一种境界,我们不懂,可我们什么时候能打破宿命?”表姐的话仿佛是从天外的世界飘来的,沉重得能拧出水来,她的话像匕首,能穿透时空也能穿透别人内心最底处的温柔。
“你怎么了?”我觉得表姐的话有点奇怪。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表姐的脸上一片寂寥。
我对表姐笑了笑:“你的想法未免沉重了,我们还没到感悟人生的年龄呢?怎能让心这么早就衰老呢?”
“是啊,我们还小呢?这日子总是要过的,或好或坏都是不可预见的,只有尽力生活过才会懂。”
“关于人生,关于哲学,关于宗教不是我们女人探讨的问题,这些事交给男人们去做吧。我们只要抓住幸福的感觉就知足了。”
“幸福是什么呢?我很迷茫。”
“幸福就是呆在亲人的身边过平淡的日子,幸福就像夏日的阳光,幸福就是无忧无虑地躺在草地上看白云漂浮,看羊群吃草,看牧人骑着马在草原上快速地奔跑。”
“闻袖是天才呢?年轻的心里藏着快活的梦。”表姐笑笑,脸上流露出愉快的笑容。
“才不是天才呢,天才有什么好,都是疯子,普通人并不比疯子差。天才都是有人格缺陷和心理缺陷的,只有对学术偏执才能取得成就的。”
“如果你是男人一定会取得不俗的造诣,如果你站在苹果树下,说不定也能成为牛顿呢?”
“就知道欺负我,人家是科学家,我这一辈子再加上下一辈子也不会有如此成就的。”
“没有欺负你,是表扬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表姐笑了,一脸阳光的样子。
这时候祖母喊我们去吃饭,我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和表姐快乐地走出了我的房间。表姐在吃饭时表现得很愉快,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忧愁的神色。祖母一个劲往表姐的碗里夹菜,生怕她吃不饱一样。其实表姐吃的很少,只一点点就够了。
下午阳光很好,四周充满了欢乐的气息,鸟儿在枝头上欢叫。我们的交谈不仅只限于对书籍上,更涉及了人生,权利,门第的支配和才能上,表姐的话多了,也不那么拘束了。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愉快的神情溢于言表。对于两个小女孩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快乐的。
天色很快暗淡下来,星星布满了天空的每一个角落,上玄月明亮地挂在树梢上,散发着冷清的光芒,跟我们的欢乐相比,显得寂寥不少。推开窗能看到满院的月华从叶间掉下来,投在班驳的石板上,夜晚平息了白天的欢闹,从远处偶而传来一两声狗叫。
“闻袖,快起床了,不是说好今天去山上的么?”
“是啊,等我再睡一会吧,实在太困了。”我连眼都没睁含含糊糊地说。
“快起床了,太阳都老高了。”
我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昨天鸡叫第二遍才睡的,今天有点困。我没有熬夜的习惯,只要头一天睡晚了,第二天骨头就像散架了一样。浑身乏力不说,连动都不想动。由于我身体消瘦和单薄的缘故,我的生活方式必得按照以往的习惯维持身体机能,要不然就容易生病。祖母和母亲最担心我生病了,她们宁愿我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也不让我四处乱跑。由于我从小体质较差,便养成了少动多静的性格。
这种静对我来说是有好处也有坏处的,有好处的是,能让我安静地思考,以及能让我在这种静态习惯下做一些我喜欢的活动。有坏处的是,我的的体质越来越差了,在别人身上看似不起眼的小病,在我身上就成了久治不愈的祸根。生命在于运动,我的生活方式除了让头脑无尽地思考以外,却没有任何体质上的收益。在表姐身上看不出这种柔弱所体现的特质,而我的身上有,只要别人望上一眼里就洞悉明了地知道。我的父母,我的祖父母也是确切地知道的,所以她们对我的懒惰从来是充耳不闻的。
没有表姐打扰我一定很晚才起床的,我必须让自己休息好才能保持充沛的精力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表姐看起来有些兴奋,只要说到上山,表姐就会乐得皮颠皮颠的。昨天说过的话,她一大早就来提醒我,仿佛害怕我会忘记一样。其实怎么能忘记呢?对有一个伙伴陪护的我来说,上山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有点耀眼的意思。这意思是无意的,也是遵循自然规律的,是跟我们的心情毫无干系的。你是知道的,天体运行只遵照自己的行为和目的,绝不会依照哪一个人的想法。阳光要从窗帘下投下来的时候,不管我们的心情好坏它都会投下来,并不会根据我们内心的指令去行事的。窗外的亮光白得有点刺眼,明晃晃的,像池塘里的水倒映月亮的模样,平滑得没有一点褶子,又像匕首倒映了火光。
表姐穿好衣服,立在窗子的下方。这窗子是明亮的,在表姐的身上投射出优美的曲线。表姐的身体是青春的,是成熟的,是透明透亮的,又仿佛有种近乎悲戚的味道夹杂在里面的。表姐的身体又是充满诱惑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对这种美既是百看不厌又是充满嫉妒和艳羡的。这种美是神圣的,是让人向往却又怀着敬畏的心情发出感叹的。
表姐背向着我,我看不清表姐脸上的表情,一种对美的敬畏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我知道这是表姐的美对我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冲击。表姐孤独而消瘦的背影是让人满怀哀怜的,让人禁不住张开怀抱把她圈在怀里。如果我是男人,一定经不起这种诱惑,尽管我非常理智,还是对优美的东西有着强烈的占有渴望的。
我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可能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尽管如此,在表姐的一再催促下,我还是起了床,仔细梳理一下头发。
窗外热闹起来,吆喝声,吵闹声,鸡鸣狗叫声不绝于耳。新的一天开始了,一片喧闹繁华的气象。鸽子在屋檐上‘咕咕’地叫着,从左边的屋檐跳到右边的屋檐上。阳光并不是柔和的,而是暴烈地从粗大的梧桐树上投下来。尽管如此,天气还是有一点凉意的。露珠还没有从树叶上滚下来,一股清新空气夹着泥土的味道冲击着我的鼻翼。这让我记不清某个清晨的某个早晨,我一个人站在窗台下闻到过这种鲜活的味道。我的背影跟表姐的背影是一样一样的,有一抹孤独,又有一抹遥远的亲近。
这样的情景不让人充满怜惜是毫无道理的,不管哪一个人看到这种标本一样的冷艳都是哀伤的。这哀伤一点点地侵蚀着生命,只有我内心深处的温柔,像暴烈的阳光一样,在充满绝望和渴望的情景下中和了自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