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生活（二十九）

外面飘着细细雨丝，一懂矗立在水间的欧式风格咖啡馆在雨调戏下摇摇摆摆，像是要随着风姿和雨一起起舞，从远处看就像个摇篮。这是洪城里面的一大特色，据说这是宝历年间一个巡抚途径此地，当地官员为其搭建的行馆。大家得知此官员深受皇帝的爱戴且又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恰巧洪城此地有名洋人，这建筑就是按洋人的设计而造的。谁知此官员清廉赛得包青天，一心一意想巴结的官员不但没讨到好处，还都落得个不务正业。此巡抚虽没住进去，但也没让它空闲着，当即就下了道命令。凡是此地退休下来的官员且两袖清风者可以入住，并赐名“清风斋”。如今这咖啡馆的名字依然叫做“清风斋”，只是此清风非比清廉之风。

“建树，你怎么会来这，而且又这么巧应聘我们公司的职位。”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了她的面容，苍白、瘦削，经过这一路（其实开车从招聘地点到这也只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但由于交通问题，硬是开了四十多分钟，一路停停开开）的折腾，愈发显得憔悴。建树脸上闪现出迷乱和震动，仔细打量面前这个柔弱、瘦削的女子，才发现她有着超龄的成熟和坚强，与她的外表非常不协调。待女子把脸从窗外转移到建树的脸上时，他看见了一张娇俏的脸。麦色的皮肤，长而浓密的睫毛，小巧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双唇，眼睛大而明亮，深褐色的眼珠分外迷人。一头粟色短发蓬蓬松松的，额前的几绺挑染成火红色，显得俏皮、妩媚。这是个时髦的女子，很会妆扮自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明艳动人的青春气息。如果一头短发变长扎成马尾，如果晒黑的皮肤变白皙一些，如果还能毫无顾忌地笑得灿灿烂烂，侃侃而谈……最重要的是，如果眼睛里减掉这10多年来多出来的沉郁，添满张扬的天真，和读高中的胡方倩也没差别。

“建树，你在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建树此时才发现，自进入这家咖啡馆来，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像是看一个奇妙的生物。显然面前坐着的不再是当年那个嘻嘻哈哈的胡方倩，而是出来打拼了几年的打工妹，早已没了当年的天真，多了几分成熟与疲惫。

“哦！没想什么，应聘的时候第一眼还没认出您来，若不是你一直盯着我简历看，还就真的错过了相遇的机会了。”建树故作镇定的说着不知所谓的话。

“我也是，当你出现在我面前时，只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很熟悉似的，可就是不知在哪见过。后来要求看你的简历，当看到你的名字时，我一时还不敢确定，待看到后面的介绍。才断定了你就是当年那个穆建树。当时我那个心情都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了，我知道吗？高中同学我基本上都没联系了，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方倩似乎回过来了一点精力，或许是刚才的话匣没有打开，大家还处于一种酝酿的状态。

“是啊，当时很激动。没想到你成了我的面试官。”建树似乎还释怀不开，说起话来依然是简简单单，问一句答一句的。

“什么面试官啊，这次我只是跟着领导们出来玩玩的，我在我们单位的人事科工作。这次单位似乎无心招人，他们来了就不知跑哪玩去了，留我看着。能不能用你，还得他们拍板呢？”

“看来你和领导的关系不错。”

“科长是和我同一大学毕业，对我也就照顾多了点。你怎么会念了那所大学，以你的成绩似乎有点……”方倩似乎想到了什么事

“什么大学不是读，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建树似乎对自己永远都充满着信心。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方倩感觉自己问的问题有点冒失，可建树心里没有在意过这个，他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在他来到这个城市时，想了各种与方倩相遇的情景，也准备了一大箩筐的话。可没想到这么快就相遇了，或许今后还会成为同事，但就在这样的场面下，自己却说不出不句话，似乎一切都在那遥远的地方。这面前的不是‘方倩’，而是一位多年未谋面的同学，既熟悉又陌生。如果没有第三人在场的话，自己根本找不到话题，在这一刻，他完全丧失了自己。没了自我，就像是一个被人牵着的木偶的随着别人的变动而变动着。方倩也察觉出了建树的尴尬，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咖啡馆。

看着她离去的背景，有种莫名的滋味的涌上心头。他从没体味过这种滋味，像是被囚禁了几十年的人重见天日的那种滋味，像是死囚遇到了大赦。他几次地问到自己，来这得目的是什么，不就是继续追求自己那份深藏已久的爱吗？怎么在面前确冷了自己的场，难道自己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还是自己那爱早已过期，心中迟迟不能放下的是那种当初懵懂的感觉。失去已久再次相逢既没了那份情趣，还是自己被这多年来的生活所洗涤。独自望着外面昏暗的天空，那一群群折返的行人在他的眼里显得是那么的可笑，自己就像天帝样俯瞰着这群卑微的人类，明知没有多少奔头，还乐此不疲地奔波着。又像是悬崖边独自开放的牡丹，明知得不到人家的垂帘，还要顶着风暴摇曳着自己柔弱的身姿，保持着自己至上的纯洁。是太高傲了还是看不清自己的面貌，自己究竟要追寻的是什么。这一切的问题都在缠绕着建树。自打算离开武城那刻开始，就一心要寻找到她，视这为自己目前唯一能够奋斗的目标，哪怕自己独自居住在一个寒冷的角落听着哀婉而又凄美的《故乡的原风景》，哪怕山穷水尽也要留在这个有着她身影的城市。为了这，自己放弃了令人羡慕的‘金饭碗’，来到这陌生的城市。可真正到了这一刻，自己却又选择了回避，甚至连她最基本的生活状况都没那个勇气去询问。是自己心里一直在做着连自己都无法清楚的梦，是这个梦把自己骗到了这，骗到了这毫无意义的漩涡；还是自己心中那种强烈的占有欲望在作祟，当初人家无意的拒绝使得他有了这种心态。他不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着，始终坚信爱情是唯一的他，此时此刻不得不重新审定自己。

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这空荡荡的房间。今晚，唯独今晚自己不用假想着会在什么样的情景下遇到她。她是否还是当初那个爱说爱笑的小姐姐，是否还是那个热爱学习的女孩。见了面，自己该如何打招呼，如何开口问她是否依然是单身，还是早已为人母。今晚算是彻底打破了这个假设，脑子里全是她离去的背影和那略带苍凉的面孔。和当年的她早已判若两人，她已不再是当年的她，自己是否依然是当年的自己呢？今晚他没有再听《故乡的原风景》，这是他来到这个城市唯一的一个晚上没有听。他选择了龚玥的《走天涯》，觉得这首才是目前最适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