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今世书
8
严小歌终于明了:“百年之劫,爱与恨之玄灭!爱与恨,虽说都可破劫,只是结局,却是玄之千里。人类对魔,天生存有的恨,固然可以破灭。但是金神焰最终,选择了以爱结束这场浩劫。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破灭,是传说中不可能存在的解!”
许谦感慨地说:“是啊。其实,魔也好,神也罢,在情字面前,他们只是一对相爱的恋人,他们的爱情一样脆弱如璃,也一样的坚定不渝,因为,那是真爱……以后,传说中的百年劫,就真正是传说了。”
地上四人抬眼望去,浓雾般的黑气逐渐消散,天幕上群星闪烁,新月之夜,已没了万魔朝宗,只有满天的星闪。
《百年劫录》之书一
今世书
1
“哎,一百年了。”
一位白发老者背着手,立于大殿之上,语音沉重,夹杂着些许的沧桑,叹息道。
上堂悬挂一块长方古铜镜,镜下,贡着四小“丫”形的木杵,两两分置敬台的两边。这是很普通的托剑架,只是上面,空无一物。正前方,烛火燃得正旺。
老者仰头望着古铜镜里的烛焰,若有所思。
“师父!我们回来了。”
老者转身回头,原是他的大弟子方少君和六弟子方香君回来了。于是点头颔笑,顺道问:“这回下山巡游,可有收获?”
两名弟子均面露难色,方少君走上前躬身抱拳:“徒儿有负师父嘱托,尚未寻得金神焰的继承者。请师父责罚!”
老者小愣片刻,轻叹一声:“哎,是命数,怪不得你们。也许,还未到时候吧。”他拍拍大弟子的肩膀,眼睛掠过六弟子的身形,望向大殿之外的苍穹,现在,也只能祈求天意来避这浩世之劫了。
“师父,不好啦,师父……”一个小弟子急勿勿地冲进大殿,气喘嘘嘘地嚷道。
老者顿时皱眉,问:“出了何事?”
那小弟子指着门外,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二师姐、去、后崖了,说是要、除了那蚌精……”
方少君瞳孔微睁,一丝恐惧闪过。下一刻,他已拂袖换形,脚下犹如光影一般奔出大殿之堂,向后崖疾飞而去。
老者呵斥一声:“胡闹!”见方香君点足欲向外追去,忙叫住,“香儿,带上银神焰。”
三个月前,当老者看到她眉宇间闪烁的银白火焰时,就知道她是银神焰指定的传人,也是这个百年里化解劫数的拯救者之一。
六弟子侧头,拂起右手中指与食指,心中默念暗语,只见右边的托剑架上突然闪烁银白的光彩,和她眉宇间顿然燃烧的银白火焰相互衬映,一把光影之剑幻现。这就是传说中的斩妖伏魔剑——银神焰。众人诧异的瞬间,银神焰飞入她的天门,一阵扎眼的光亮之后,与火焰一起消失。眉间,恢复雪白的肤色。
“师父,我去了。”她向老者尊敬地躬下身。老者挥挥手,示意允诺。
风过,人无影。
2
后崖上。
二弟子方旖君手执乌剑,站在悬崖边沿,低头俯瞰着崖下碧波翻腾的绿江。水是骇人的深蓝,巨浪卷起的声响宛若雷鸣般震摄人的心魄,冷冽的风袭卷似的从下往上窜起,将她的衣襟扯得猎猎响,秀发在狂风中纷飞。
一串水帘向上疾来,劲力十足的霸道。方旖君眼睛闪得急快,脚下一蹬,身已腾空避开,横身的瞬间,“叮”地右手拔出乌剑,还未看清舞剑的招式,水滴颗颗溅落。
“道者出身的人,果然有两下子。”蚌精凌空现身,“不过,连你师父方老头都得忌我三分,小丫头,你可有点不识趣哦!”
“少废话!我来,是收你回看庐的,以弥补我十年前犯下的罪孽。”方旖君讲得义正词严,双目直直地盯着半空中的蚌精,生怕它一转眼就不见了。
“噢,你、就是十年前放过我的小姑娘,”蚌精双手交错,“这样吧,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饶你不死,一命抵一命,怎么样,公平吧。”
“休想。这次,我再不会上你的当了。”她扬起乌剑,飞身刺去。
蚌精早已今非昔比,多年摄取的人类之魂,早已助它登上了另一个境界。如今,它只轻轻一避,抬起左手,剑就定在它的掌心:“小女娃,你可真不识趣。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话音刚落,一帘水珠窜出,没入她的天门。随后,她就像轻盈的风筝,飘落!
当方少君赶到,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抢上前接住那个飘飞的身子,徐徐落地。看着她紧闭的双目,苍白的容颜,显然已逝的模样。心,顿时虚空一般。
他轻手拂开她额前的几络纷乱的发丝,全神地看着那张突然间没了温度的脸庞,轻唤:“旖君……旖君、醒醒!”语音里有些微的苍凉,更有一丝希冀的掺杂。却混然不觉身后还有一个恶魔的存在。
“倏”来的掌气直逼方少君的空门,而他却无动于衷,抱着方旖君的身体,感受着她没温度的冷。那种寒,是彻骨的!
眼看他就要毙命于这掌气之下,只听“呼”的一声,一柄银白的光影之剑划过,掌气消散,反噬的力量将蚌精振得踉跄,吐出一口乌血,恨恨地说:“银神焰!”
银神焰重归方香君之手:“没错。这回正好,拿你来开祭。”运力挥出剑,银白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虚痕,可能是初次驭剑,尚未人剑合一,只是逼得蚌精节节后退,终于落回绿江。
方香君收起银神焰,正待回头,却见方少君面色紫青地冲至崖沿上,目瞪着绿江。忽抬起双手交错,猛地往下按压,顿然崖下绿江分裂两边,现出蚌精的蚌壳。又见他集聚所有的力量,推出向下,只听得蚌精凄厉地惨叫:“啊——”蚌壳粉碎!
方少君转身抱起方旖君向道者之殿走去。
“大师兄!”方香君想叫住他问个明白,突然眉目间的银白火焰若隐若无地燃现,她抚着额头无限诧异:这个银白火焰只有在遇到魔与妖时才会显现。到底……
她正欲离去,身后一团乌气升起,那是蚌精的元气,它虚弱地说:“初魔之力!”然后消失殆尽。
3
根据俗规,亦是道者之律,对于辞世的人,应当洗净身体,换好衣裳,才可安然上路。
方旖君的闺房中。
浴桶内,方旖君倚趴在木桶缘上。方香君在一旁低头含泪,无限悲伤,手里捏着白帕,轻轻为她擦拭后背。雪白光滑的肌肤上,忽然一串金光来回窜动。方香君讶得往后急急倒退,手里的帕子慌得掉落木椅上,转身冲向门外,嘴里大叫:“师父师兄,二师姐、二师姐……”她突然不清楚该说些什么,因为在她的脑子里,她也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现象。
方少君闻声,首先跨进门槛,绕过屏风,遥遥瞧见倚在木桶上的方旖君,只是她的背上已复平静。他见并无状况,便扭过头。只是那一眼,他还是瞅见了她左背上的伤疤,一条淡淡的痕印。他却觉得心脏猛然间很痛,那是一种心疼的锥痛。
“大师兄,你怎么啦?”方香君见他手捂着胸口,脸上纠结着隐忍。
“无碍。”他微摇摇头,向后面的老者鞠道躬。
六弟子忙拿一件粗布长纱披在方旖君的身上,“倏”然间又一道金光闪过……
这时,大殿之上,敬台左边的托剑架上,金光闪现……
这里有很温暖的光,很轻缈的雾,袅袅娜娜。方旖君就在这条道上飘浮。她觉得很舒服,真想这么一直飘浮下去。
遥远的天际传来虚缈的声音:“你该回去了。”
“你是谁?这是哪里?我又该回哪去?”她环顾着四周,问。她的声音也跟着虚缈荡开。
“我、是道者的远祖。这里、是道者的轮回之道。你、当然回你该回的地方。这百年之劫,是因你而定,也就必须因你而解。这是你的职责,也是你的宿舍!”虚缈的声音轻而不缓地回答。
“我不明白。”她眨眨眼,脑子有些糊涂。
“数千年前的你造的孽,你必须用无尽的轮回来解。这次,你尚未破劫。回去吧!”
那道金光,霎时变得异样的耀眼。
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双关切的眸子,她本能地开口:“师父?大师兄?六师妹?”心里却在犯嘀咕:刚才,难道是场梦!?
“旖君,你终于醒啦!”大师兄方少君松下一口气。她向他抛去一个笑容,半分里以示感谢,半分里却是夹杂着少女的羞涩。
“二师姐,是金神焰的力量让你重生了。”方香君眯着眼笑说。
“金神焰?我?”她指着自己,疑问,“怎么可能呢?我是众弟子当中最没用的……”说话间,她只觉眉宇中有东西在动,还很温热。
“喏,你看!”六师妹将书桌上的铜镜递给她,只见铜镜里,一团金色的火焰在她的天门间灼灼燃烧。她抚着那团火焰,张着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我、继承了金神焰的,力量?!”
“对!”老者笑呵呵地说,“金银两柄神焰剑终于在大劫之前找到,真是万幸哪!旖君,从今天起,看庐就归你看守哪。而且,你要抓紧时间和你六师妹熟练熟练驭剑!”
“是!徒儿定当不负师父厚望!”
4
三月初一,天空黑暗无限!
老者在廊下望着厚重重的黑幕。方香君犹豫着叫了声“师父……”却见他沉着脸庞,便问,“为何烦心?”
“哎——,今天是新月之夜。你忘了,新月之夜,万魔朝宗!这是百年劫之咒啊!”老者拧起眉头。
“师父,其、实,蚌精不是我杀的。”她忽然抬起头,说。
“……什么!不是你!??”
“是、是大师兄。他突然间的力量很强大,居然可以将绿江之水分裂两边。可是,这种力量里面,却又好像隐藏着说不出的可怕。蚌精的元气在灰飞烟灭之前,说了一句话:‘初魔之力’”方香君咬咬下唇,“而且,而且,我的、银神焰,在那时候不停地,燃现!”
“你大师兄,少君。”老者低沉冥思,猛然抬头,“香儿,去看庐,叫你二师姐小心。今晚,可能就是大劫之限。而这个魔宗,很有可能就是你大师兄。”
“大师兄?”她的心砰砰直跳,“怎、怎么会?”
“香儿,你最冷静。如果真是你大师兄,到时候,你要提醒你二师姐:除魔是她的责任!”老者轻拍她的肩膀,似乎将一副重担放在了她的身上。
“香儿谨记!”方香君肯定地点下头,“师父,你也要小心、保重!”
老者望着远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洞洞的夜里,心里,只剩祈祷了。
看庐里。
方旖君躺在石岩上,静寐。
空中悬浮的烛心(没有灯油,没有器具盛放,燃烧的是一股正气。而这个烛心焰,是这个空间的正气之心,也叫天外眼,可以预知未来)正安静地燃烧。忽然,它左右摇曳,而且愈来愈急,并向方旖君沉睡的方向移去。
方旖君感觉有一股气吹向自己,于是睁开眼,却见烛心在摇晃,似乎在预警什么。她立马察觉不妙,飞起身,右手屈指一握,一柄光影剑幻现。闪耀的金光将看庐里蠢蠢欲动的禁锢在石壁界内的魔与妖惊住。
“天外眼,看住看庐!”她对烛心说,指剑向着虚空的中央,注入金神焰的光气。烛心返回原位,安静地燃烧。
长廊上,方旖君遇上狂奔而来的方香君,两人都面色焦虑。
“六师妹,看庐里邪气正生!”方旖君盯着她的眸子说。
“……二师姐,师父让你一定要冷静。”方香君有些接不上气,“你是金神焰,不管遇上什么事,必须以你的职责为第一。”
“我知道的,对于百年劫,身为金神焰的我,自然责无旁贷。”她正气凛然地说,“不过你说的话好让人费解。”
“师父说,这个魔宗,很可能是、大师兄!”方香君吱唔地说。
“什么!大师兄!”她睁大眼瞳,脱口大叫,然后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不可能,一定弄错了。我去找师父!”
方香君拦住激动万分的方旖君:“二师姐,你冷静!这也只是猜测,可能不是这样的。况且你是金神焰,当以大局为重!”
“我、我是、金神焰!?”她嚷道。心境陡然间明了,不管怎样,她都必须阻止百年劫。这是她的职责!如果大师兄真是魔宗的话,她也必须手刃。想到这,心顿觉一阵绞痛。
“倏——”两道光闪现,银白与金色交错。两人的眉间,两团火焰燃现。二人同时惊声叫出:“魔现!”
空中飞出两条影子,彼此僵持。是老者,和已化魔的大师兄方少君。
方香君与方旖君齐齐握剑飞去。三丈外,手一挥,黑夜里的长空划出银白与金色的光线,双双向魔宗袭去。只见魔宗腾空翻转身,一一避过,并在侧身的瞬间,向老者推出一掌,瑰红的掌气迅速逼近老者的胸前,将他打落在地。
“师父!”两人返身着地,扶起口吐鲜血的老者,语音有些干涩。
“师父没事,赶快去追上它,完成你们的使命。”老者咳嗽了几声,“旖君,你,可要冷静!”
“是,师父!”方旖君应声,与六师妹翻身飞去,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里。
庞贝。上空。
三条影子交错,银白与金色混杂着在厚重的夜里闪现。方香君被魔宗干裂的手一甩,身子便飞出五丈以外。然,就在这飞出的瞬间,她急令银神焰返道驰去,魔宗促不急防,剑已贯穿他的心脏。方旖君眼疾手快,挺剑推出,现在,只需她的金神焰刺进他的胸膛,这百年劫便破。
剑、在触及魔宗的肌肤时,停住。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很多幻像,一幕幕都是重复,重复地刺穿魔宗的胸膛,然后再用金神焰刺穿自己的心脏。每一次都是那么撕心裂肺的绝望。
她顿时明白:她不是方旖君,不,应该说,她只是金神焰的其中一次轮回,而他,也不是方少君,他是传说中道者的叛徒叶辰风的其中一次轮回。她与他的今世书,其实是金神焰与叶辰风再世的再世书。
‘无止尽的轮回!’脑海中忽然响起道者远祖的话语。
“不、不要无止尽的百年劫”她摇晃着头,“一定有办法破的。”
“二师姐,你愣着干嘛,快呀!”方香君赶回来,见她呆在那里,并未动手,于是大叫,“你是金神焰,记住你的职责!”
“一定有办法解的,然后不再有百年劫!”她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神色不定。
魔宗猛然跃起,一掌推开方旖君,捏住方香君的细脖,只听“咔嚓”一声,那张美丽的脸停住表情,嘴角溢出乌血,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
“六师妹!”方旖君惨叫一声,扬手一劈,金色的光影之剑斩向魔宗。顿时,一阵天崩地裂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