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学校的桂花又开始飘香，满园都沉浸在或淡或浓的香气中。清晨，露水的清凉夹带这花香一并传入肺腑，倦意顿时消遁。有些蝉，很早就开始鸣叫，试与诵读课文的我们比高。夏日里看到葱茏绿化就觉得舒畅，就像还孩子的我们，与喜欢的人走在一起就会平复所有的不快。有些羁绊不经任何深思熟虑，不去想哪天有伤情或者离你而去。人生是个有限的容器，成长的路上有太多一闪而逝的光华，没有办法倾注更多，能把握住的点滴，皆能成为永生的眷恋。有些成了悲伤，有些圆了好梦。
文理分科后，我和顾安尘的距离从一间教室变成了一层楼。虽然我们在学校的往来本就不多，大多还是通过手机。但距离上的拉远对我来说却是有致命的隔阂。
今天是星期五，之前已经约好一起去“空瓶子”看孙伟的演出。孙伟是在“空瓶子”里驻唱乐队的吉他手，无论是电吉他还是我们接触的民谣吉他都能得心应手。在最初的交谈时得知我们也喜欢音乐，尤其是吉他，就像对待小弟小妹一样跟我们混成了一片。我们经常向他请教吉他弹奏的知识，并不是说他比我们老师更优秀，就像学习上的东西问同学可能比问老师更容易理解。
她给我发来短信说有点事让我先去。
坐过无数次的公交突然变得陌生。在同样的位置站着，车窗将经过无数次的路染成陌生的颜色。看着上下不停的人群，我的终点还在前方，突然觉得孤独起来。城市的上空是没有任何渲染的一片白茫，车辆的轰鸣声盖过一切。当除了谁再没有别人可想的时候，当去往的地方不是迫切想抵达的时候，内心陷入一种不安，像是迷路了一般，所有路标都不知去向。天还明亮，没有彩灯修饰的酒吧招牌显出历经岁月的风尘。我想起那些关于我们的推心置腹，因而这寂寥来的突然走的迅速。
我给她打电话说今天乐队反常，都是翻唱女生的歌，即便摇滚，也没有了宣泄般的肆意。
十月的惠风穿梭在校园的各个角落，落叶里有了枯黄，草坪也不再是完成的青色。阳光淡淡倾泻，包裹世间万物，没有差别的施舍不多的温暖。其实这是个尴尬的季节，有的人着装已经有了寒意，而有的却还穿着短裤，俨然夏天的样子。就像所有汹烈都平和了，在最惬意安然的时候，有的人开始构思幸福，有的人却又伤情了。很不好运我是后者。也说不出具体什么让人觉得不适，天气很好，周围也有很多微笑。或许，找不到快乐的理由，就是最大的伤感。
安尘说她喜欢上了一个隔壁班的男生。喜欢踢球，头发短而清爽，有颀长的手指及分明的棱角。
在学校的运动会上我第一次见到那个让顾安尘迷恋的男生。当时他站在100比赛的起跑线上，穿着黑色短裤和贴身背心，展示了少年野性的一面。他比我高半个头，侧面的轮廓清晰，喉结和鼻子都偏挺。他左耳有一个耳洞，却没有戴任何东西。……站在他旁边，替他拿着外套。他们说话之时，那男孩的笑又尽显温存。除了上一次看坐在窗前弹吉他的顾安尘，我从没如此认真的观察一个人。
我们班划分的位置就在100起跑线旁边，我一直在前排坐着。运动会期间，不擅长体育的我坐在前排的桌前，绞尽脑汁写通讯稿为班级挣分。一个班里或许会出现很多小团体，但真正涉及到与其他班级比试什么的时候，无论大家私下有着什么矛盾或者素未有交集，都会变得像是一湾里的水。这样的感觉甚好，每行进一步似乎都有所依附，无论是目光还是背影，抑或是一些灵光一动的矫作言词，也会有一番感动流连。
在看到顾安尘跑完XX米抵达终点后扑入那个男生怀里后，我纵然绞尽脑汁也没有再写出一篇通讯稿。
秋风渐渐变得十足的寒冷，仅仅是走过了一个街角，却发现自己感冒了。小叔好心的给我拿来纸和纸篓，见我一人也并未多言。在人群吵杂的书架边上，捧着书本，我触摸到了最柔软的疼痛。街市并不陌生，时间也是不紧不慢的走，甚至连在天桥上拉二胡的中年人都没有变动位置。然而我却成了一个人。一个人能感受到生命中潜伏的诸多寂寞孤独；一个人能静心忖度来日方长和去日苦多。我知道一个人的生活可以多么简单，而旁生的枝节却可以繁复到冗赘。夕阳落尽，有的人心满意足而归，有的人摇头叹时光如水年华易逝。
曾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流年里的安稳不过如此。两个人惺惺相惜，没有暧昧，没有誓言，甚至连每日的问候都没有。我在很多个黄昏踌躇，我受到过太多馈赠而无法归还，夕阳渐渐落下，最后的残辉总是最醒目。所有光华都散尽，就像退却了繁华的生命脉络，枕水般安详。侯鸟担心无法给庇护它们的土地留下什么，只因不知道，它们能来到就是最绮丽的风景、最隆重的施与。
我想起泸沽湖之行认识的哥哥姐姐，那是一种默契的相守，我觉得我还做的不够。
在开始学吉他之后，周末很少与张朔四处游走了。某个天气温和的晚饭后，把他叫了出来。围着城市边缘的湖散步，那里是城市乡土气息相对浓烈些的地方，我会不吝惜时间去闻一闻绿林和水混杂的气息。期间遇到了初中时候的同学，坐下来一起畅谈往昔相处的时候与别离后彼此的故事。随着天气的转凉，这样漫天的星辰会越来越少见。坐在河堤上，一边是群星璀璨，一边是灯华齐放光彩。在黑幕上点缀的光亮让我想起小时候那片草地上飘忽游荡的萤火虫。这里不会有萤火虫，这个季节不会有萤火虫，但是有想念的人。我开始深一句浅一句的和顾安尘聊起短信来，偶尔答应周围一声。
有些人可以轻易成为我们的依附，也可以轻易的脱离你能企及的范围。我只是站在一个不适合的角度看了一场本应该美丽的风景。我一度认为，很天真的认为。她仍然鲜活的存在于我的世界，只是交汇有了变化。我当然没有改变，我也不知道该做如何的改变。既然是没有找到改变的理由，笑容和真心都不足以被搁浅。无论是黎明还是黄昏，人们享有的我都享有。
但是就算顾安尘的生活被无关于我的事占据，我仍在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潜伏，厚积薄发。因为我了解她，她的天真，执拗，和热烈的情怀。我在学校外的奶咖店里写纸条拜托老板贴上墙——无论你幸福或悲伤，我都会以不变的眼神看着你，音乐为鉴。我的字迹是顾安尘熟悉的，而纸条靠近我们常坐的位置。我怀有小小的奢望希望她能看见，至我第一次承诺一份亘永开始，我便相信再无别人会如我们对待彼此般真诚。我们是不言朝夕的。
那个男生的生日快到了，顾安尘为了省钱给他买一块手表，就时常在生活费里扣。实在困顿了，便来投奔我。我们在食堂吃饭，小心翼翼，生怕遇见她男朋友，以免惹得误会。我知道在这非常时期她不会吃早餐，便每日买好早餐送去她教室。因为是吃饭时间，教室里少会有人。在第一次时她说过谢谢，而后便成了自然。那一个月我没有买书，没有独自外出。不忍心让她吃的不好，用了好些积蓄。最后因为她那句：“哥你真好。”所有不适都被轻描淡写，像沾了雨水的打印画，模糊而凌乱。
有一天留下在学校准备学校艺术节的吉他弹唱，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接到江阿姨的电话，说小尘的电话关机，问是不是和我在一起。我利落的回答是，然后迟疑了一下，说学校艺术节要来了，她是吉他协会副会长需要一起排节目，回头我叫她打给您。听到阿姨说放心了，我的心跳方才平息。这才看到她在下课后不久发的短信，要我帮她圆场。学校外面两个人能玩的地方并不多，挨了好多白眼，在一家水吧里看到顾安尘与她男朋友的朋友们一起打牌开心的样子。走过去轻轻交代几句，便在门口等待。
日子就像依附于枝桠的树叶，周而复始的挣扎于泛黄凋落和饱满苍翠。信手拈来的羞赧，信誓旦旦所谓的厚重，时光稍进一程，发现它们犹如没有享受过雨露的干涸土地，龟裂出可怕的裂痕。我们的热忱，我们的赤贫，我们的天真，嘲笑般的一闪而逝，或多或少留下的阴影也在绵绵秋雨中被冲刷走了最后的温度。恰似黄昏的街衢向晚，也好像是时光稍作停歇时打的一个哈欠，或者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寒假刚至，除了写作业便别无他事。在寂寥的侵袭下我独自一人走进了“空瓶子”，很幸运地看乐队的预演。在白天其实很少能听到乐队唱歌，因为白天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或者休息，除非很巧其中来了不少人，兴起就会表演几出。安静下来后，孙伟见我是一个人，便走过来陪我。我们聊的很尽兴，只是年龄和的差距到底是让我话语中有了几分推崇。说到高兴的地方，他说从来没听过我弹唱便让我上台试一曲，在几番推迟不下之后，非常难堪地抱着吉他坐在了酒吧中央的话筒前面。孙伟的吉他有音箱，音也调的很好，只是我有点手生。有点紧张，甚至没有报歌名。《恋曲1980》是爸爸很喜欢的歌，知道后就有很认真的学，有机会想弹给他听。
随着最后一个音阶的结束，下面想起了稀落的掌声。看着他们我非常害羞地抓了抓头发，内心在不可自拔的开心中沦陷。孙伟说这首歌粗糙的声线才能表达的淋漓尽致。在我还没来得及请教有些东西的时候，妈妈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心惊。
“你外婆病危了。”
匆匆赶回家，然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无法理喻当时的心情，大抵是过于担心便让人一心的念及，忘记了行程的遥远和颠簸，亦忘记了谁的情丝。在外婆离去的最后时日里，我每天陪伴。老人家病了，不能多说话，我从她眼中看到的只是平和，即时是病痛，也未听其有半点哀怨。想起她站在石坡上远望我的离去，身形那么单薄却给人挺拔的感觉。我从未因那样的离别而掉泪，而今想起却是犹如陷入悲伤旋涡，泣不成声。护士给她喂饭，坐直后她一直盯着我看，然后又看饭盒。我明白她是问我吃过饭没有。我轻声回答我吃过了。老人家脸颊微微舒张，露出很淡的笑容。我突然就不那么难过了，人的一生总会走到终结吧，当走过太多的年岁就不会害怕去面对那一天，不再心猿意马。尤其是在那些岁月的长河里有让自己满意的波澜与平和。
十天过后，在我悄然如梦的夜晚，外婆她走了。长时间熬夜照看让我非常疲惫，那天睡了很久，像是老人家对我最后的馈赠——一份安宁的睡眠。外婆的身影装载满了我的儿童时代，比母亲更慈祥，比父亲对我的教育更多。得知她离去的那一刻，我竟没有先前那么难过，死有时候并不痛苦，我们所追求的也许正是有了完满的人生再安静地离去。而我还要恬不知耻的继续活下去，去享有悲欢离合，无妄还本应该的唏嘘感叹，让生命垂老，去见证平凡的终结。这些都是她想看到的。
我希望我的日子平静如水，哪怕静到让人生畏。因为那样就证明我的亲人和朋友都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