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回到城里，过了好几天安静的日子。读书，弹吉他，写作业，稍微平复了心情。我猛地将手心扣在心脏部位，感受那有力的跳动。学校体检的时候，我只需将在医院检查的单子交上去就行了。大家会相互对比每分钟的脉搏数，我的是60，刚达到正常要求。我是相信命运的，既然上天予我生命以及漫长的一生，我便不辜负这已是完满的恩泽。即使辗转流离寻不到归宿；即使徘徊在苦暗的深渊；即使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顾安尘生日的那天，在约好的地点。大家都在等待。即使是点燃了蜡烛，她的目光依然望向空无一人的黑色深处。她从未向我提起过他们之间的事，我只能从不多的交谈里从她的语气和眉宇之间推测她最近过的好不好。我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僵硬到了何种地步，我只知道她此时的脆弱。从她眼神里透露出的悲伤，比当时的夜晚更浓烈。
顾安尘并没有告诉他今日是她生日，只在一周前随意提起过今天很重要，想要他陪。在昨日，又强调明天晚上一定要陪她。这个女子，连自己的生日都想给别人带来惊喜，却没想惊了自己，喜却了无踪迹。电话打过去，才知道他在朋友家打牌。见到憋屈的顾安尘朋友们都不知道如何是好。而后她还是强颜欢笑地许完愿，切好蛋糕。接下来的活动谁都无心参加，便各自回家，走前都托我照顾好她。
在楼梯道上，她突然停下，然后扑向我怀里，瞬间眼泪决堤般涌出，嘶声力竭。我仍不知说什么好，不时呢喃会好的，会好的，没事，没事。楼梯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十分安静，只听得顾安尘抽泣的声音。一个怀抱定然不足以将悲伤流失，但若能给予你片刻安心，即便你那悲伤是伤肝折寿的苦酒，我也愿意斟上半杯。
我对她说生日礼物已经趁她不在家让阿姨放在了她的房间。那是一套哆啦A梦小公仔，整齐的排列在塑料盒子里。蓝色的小机器人，摆出不同的造型，搞怪的和欢笑的，喻意——我陪你走过许多路，见你欢笑，便欢笑。见你流泪，便擦干。年华的姿势若能被定格，恰似那些哆啦A梦，真让人欢喜。
我们都在寻找归宿抑或是一个可以停留的胸怀，真切的给予自己温暖，并不计回报。然而我们不负于生命赋予我们的名字——年轻，耗尽时间和真心却往往适得其反。想要幸福，得以悲伤满目；想要求得能让人安眠的想念，却在无数的漫漫长夜撑起摇摇欲坠的年华……撇开了独立走过艰辛旅程的坚定，我们过于急切的想把这年轻的生命托付于人，结果就成了他人生命里不可承受之轻。
我劝慰顾安尘让她自己去了解这段感情，却只见她憋屈着眼泪轻轻点头，心里的担心更盛了。一份喜欢里定时参杂了一世的承诺，背信弃义的人自然可以抛在脑后，因为很快就有新的誓言取而代之。但顾安尘她就算已经陷入绝望的苦海，还不忘挣扎出水面，不为一口呼吸，只为瞥得半点希望。
那是一个假日，顾安尘约他出来，和很多次一样被一句简单的又是推脱，她还来不及追问就被挂了电话。或许是觉得寂寥了，便去了城市最繁荣的街区。那些好看的衣裳没能让目光停留。奢侈的饰品也没兴致去唏嘘几句。挤在人群里，像被保护着，更像被遗落着。就在她不知道如何安置目光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她潸然泪下的一幕：那双许诺要牵着她走过来世今生的手此时拉着另外的女生，笑容似曾相识却又显得那样刺心。这些日子以来苦苦的坚持悉数破碎，像倾倒下来的玻璃，将她割得体无完肤，然后落得一地晶莹碎片。我见到她是在我家的楼底，她靠着墙蹲着。冷的直打哆嗦，那是从未那般狼狈的她。兴许是在她乘坐公交时下起了不小的雨，她的头发和衣服被雨水浸透，片刻的错愕后我走向她，拨开粘在脸上的头发，冰冷的脸上有淡淡温热，那是多么滚烫的眼泪才能留下的温度。
不是说淋一场雨有些疼痛就会消失，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无法挽回的痛心疾首的离去。当眼泪在雨水里没了的踪迹，我们就以为模糊了悲伤。
怎样将她送回家怎样费尽心思与家里人解释都成了后话，我知道，这场突临的雨和事故将在我们年轻的生命里埋下种子，不清楚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她的高烧让本来要出差的顾叔叔和江阿姨滞留了几天，病好了以后才托我妈妈照看几日，暂住到我家。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了灰色的阴影，像雨后浑浊的天。托付过余生的人突然离去，一刹那的错觉似乎未来也被他一并带走。有些无足挂齿的事若套上是喜欢的人所为的光环，也就变得不寻常起来。纯牛奶都是一个味，却只怀念沾有他手温的那一杯。昔时一觉醒来发现天依然昏暗，却睡意全无。太过宁静，那些纷杂的记忆就肆意妄为起来，这暗夜也在伤情与幸福须臾的转换中变得不那么平静。他会带走他赋予的真知，过去无法篡改，但未来的宽广漫长我们不能笃定。至少我还没有改变。
我们自称去不远的地方旅行，一日便反，然后一路颠簸，来到了乡下——那个曾羁绊我许多年岁的地方。迤逦青山上多为柏树，四季常青，给人时光停留的错觉。路过稀落的人家，跨过浅窄的小河，在乡间的阡陌小路上走走停停。外婆走了以后，住在小镇上的小姨时常将外公接去她家，老人家想乡下的房子了，就回去住些日子。我们去的时候外公不在，幸而我保存好了那几间屋子的钥匙，才让过往的那些眷念变得有迹可循。有了灰尘没事，可以擦干净，也不惧怕时光如水。只要不忘却，就会寻得最初搁置在原地的美好。
水缸里是从山上引下的井水，浅浅喝了一口，冰凉浸透全身。她说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城里的水都加工处理过，唯有大自然才能酝酿出这样的干净纯粹。从来不觉得能喝一口这样清凉的水也是一种幸福。当最简单的事已经沦落成为幸福，证明真的阔别太久了，不过还不晚。
我们昔年经常光顾的小河流鱼虾甚多，那些小生命饱受我们摧残，却似野草风吹又生。这些年没有谁去搭理，反倒变得冷清。再没有那样不怕脏的精神，下河塘，搬石块，摸爬滚打。我给顾安尘讲起小时候的趣事。某某从这里如何失足掉了下去，某某某被遗落在岩洞，哭爹喊娘……越纯良的事越能引起内心的共鸣，想起那些无知的时候，彼此默契的会心一笑，这样的快乐真是不可多得。
那片竹林依然如故，绿意盎然。满林的枯叶铺垫起柔软的脚步。里面有用来存放红薯的地窖，夏天里我们经常爬进去，十分凉快。顾安尘说她从没见过竹子开花，我说我也没见过，不过我是不愿意看到的。书中所言竹的傲骨加上童年里在它的庇护下追赶、捉迷藏，让我心有不忍。
乡下的夜晚比城里冷的更透彻，却也更清凉。我学着以前外婆的样子，拿出火盆和木柴，烤火取暖。以前看外婆很容易的就将较粗大的木柴引燃，我却浑身解数。没控制好火熄灭了，冒出浓烈的烟，我们俩剧烈的咳嗽，眼泪都熏出来了。最后火还是烧了起来，双颊被烤红，全身都暖了起来。望着火红的一簇，我不禁百感交集，如今再没有人给我烤红薯。
不知不觉伤感了起来，忘了此行的目的。我看了看顾安尘平静的素颜，带着很轻的微笑。这个女子在我的生命里变得重要，没有电视，我让她唱王菲的歌给我听。她突然的感谢我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陪她。我说我也感谢你，因为越舒心的地方，一个人待着越觉得落寞。寂寞很会欺负落单的人。
不知哪家的鸡鸣，天刚亮我们就被吵醒。起床后看到对方也起来了，倾述起心中的小小不满。清晨，飒爽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湿气，予人恰好的清醒却又不觉得寒冷。与春日的草长莺飞，鸟语花香有别，宁静渲染出的色彩润泽了每一寸空气。日子会安静下去，就像现在的空气。每一天都有日起日落，四海潮生。那些回忆夹带着忧伤蛰伏于没有波澜的生活，更像是水里的暗礁让我们猝不及防。但是无论未来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不惧怕，只是请你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