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五一年的初夏，风和日丽，艳阳高照，染坊张家刚刚忙过这一年最忙的阶段。小满拖着笨重的身子透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歇息一下了。突然，她看见自家院子的石榴花绽开了一朵红艳艳的花朵，兴奋地对着张根说：“海爹，石榴花开了！这忙的，还真没顾上看一眼这满树的石榴花。”
“还真是哈。”张根也应道，“一看见这鲜艳的花朵就感到心里美滋滋的。”
“我怎么感到肚子这么坠啊？”小满像是自语，“哎哟，快叫娘来，可能是要生了。”
小满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一家人都欢天喜地的。大海和二江蹦蹦跳跳地叫着：“有妹妹啰，有妹妹啰！”
王氏脸上也笑开了花：“我是有福的老太太，有了孙子又有了孙女儿。”
李柱子更是喜不自禁：“我也做姥爷啦！”
那张跟儿抱着女儿不松手：“看我闺女长得多俊啊，把我们家人的优点儿都选在她身上了！”他这时候才真正感受到做父亲的幸福和快乐，虽然他已经做了几年的父亲。
虚弱的小满对着张根儿说：“海爹，就叫闺女‘红榴’吧？像红艳艳的石榴花一样多好啊！”
“好！好！这名字好。”张根儿很满意，“小满，不，应该叫红榴娘，真看不出哈，你还真会起名儿呢，扫盲班上得不错啊。”
杨二姐听说干女儿生孩子了，第一时间跑到张家院子：“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这女儿多好看啊。小满有福气啊，女儿可是娘贴身的小棉袄哟！”抱起孩子搂在怀子喜欢极了，“让姥姥好好抱抱。我这辈子可就稀罕闺女，没啥想啥吗。”
“娘，我不就是你闺女吗！”小满笑着说，“您这不是又有外孙女儿了吗。您给她逢的生，赶明儿她长大了一准儿随了你的性情。”
“好好，随我，宝贝儿就是我的亲外孙女儿啦。”二姐说着就在孩子的小脸蛋儿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小满啊，好好养着，娘这就回去给你杀鸡熬鸡汤，想吃什么尽管说，这一个月子我要把你们娘俩都喂得胖胖的。”
喝过满月酒，杨二姐就把小满娘俩接到了面馆里，几个孩子都兴奋不已：“我们做舅舅啦！我们做舅舅啦！”
“红榴，快让舅舅抱抱！”这个也是抢那个也是夺，“红榴，叫声舅舅。”几个虎娃子你抱过来他抱过去，就像是得到一个新奇的宝贝一样。大海和二江跟着襁褓里的妹妹不停地跑，生怕谁抢走了他们的妹妹。
正是本命年的五虎儿说：“娘，红榴系红腰带了吗？把我的红腰带给她系吧。”说着就要解腰带，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傻儿子，她还在襁褓里呢，等到了你这么大再系红腰带。”
有了红榴，小虎儿可有了事情做。没事儿就跑到染坊张家逗孩子抱孩子玩儿，大人一不留神他就会把小红榴抱到小学堂里去，惹得大海二江跟着去哭闹，学堂里的孩子围着不散，不等到梁老师发话他绝不送走红榴。为此，他娘、他小满姐、梁老师都没少批评他，哥哥们也责怪他，可他依然乐哈哈的不知悔改。大人只好看好孩子不许他抱出去。
这年的冬天非常的寒冷，一入冬天就一直昏沉沉的没见几个好太阳，而且寒风不停地刮着，呜呜的打着呼哨儿，吹得人心慌意乱的。
腊月初一的夜晚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杨二姐一早起来看见雪都扑到门边上了，她拿起扫帚简单打扫一下门前的雪地，就踏着厚厚的积雪到河边去挑水，河里的水都结了冰，杨二姐拿起扁担用力砸着河面的冰。
突然，二姐听见大虎儿说：“娘，您歇着，我来吧。”她四下里看看，没有一个人影，可是明明听到了声音啊。她心想：都腊月天啦，快过年了，我是想儿子啦，儿子当兵都走一年多了。
杨二姐担起水桶一滑一滑的往回走，感觉眼皮不停地跳动，她用手揪了揪眼皮，继续小心地走在雪地上。回到家里孩子们已经在个忙个的了，三虎儿上前接过娘挑着的水桶：“娘，你怎么不叫我和四虎儿去呢，这雪地多滑啊。”
“娘就是怕你们滑倒了，才不叫你们的。”二姐说道，：“今天都多加件衣服，踩在雪上都小心点儿。”
小虎儿和六哥、七哥则非常高兴，仨人已经把武爷门前的雪也打扫干净，在雪地上堆起了雪人，正用鸡蛋壳给雪人装眼睛，用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
杨二姐手里忙活着，对着旁边帮忙的几个孩子说：“你们大哥二哥多长时间没信儿捎家里了？”
“大哥都半年多没来信了，二哥上个月不是有信来吗。”三虎儿和四虎儿说，“娘，信还是你念的呢。”
杨二姐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饭时分，风更大了，吹起积雪刮到人脸上像荆棘扫过一样。二姐做好最后一碗面，叫小虎儿给钱二奶家送去就准备关上面馆的门。这时候，却看见孙镇长领着梁明月和小满朝自家走来，而且小满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刚哭过，眼泡红肿。二姐想起早晨自己的眼皮跳，不禁心也咚咚地跳起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他们来到屋里坐下，都还没有说话，小满就禁不住拉着干娘哭出声来：“娘，镇长说大虎儿是英雄！”
二姐愣着没说话。镇长赶紧接过话：“哦，刘大虎同志在朝鲜战场上表现得很英勇，被授予战斗英雄的称号。”
梁明月老师拿出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烈属光荣！
杨二姐仍然愣在那里，她有点懵。
明月老师握住二姐的手说：“刘大虎同志是我们的榜样，他是为朝鲜人民和我们的战友牺牲的，我们永远都会怀念他的！”
“我大哥死了？”小虎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突然就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大哥走时候还说我要是不听娘的话他回来要打我屁股的，他怎么会不回来呢。”
“我的大虎儿没了？早起在河边还跟我说话呢！”二姐已经泪流满面，眼神怔怔的，“我的大虎儿，我的儿啊！”
小满抱着二姐嚎啕着：“娘，这可是挖了你的心啊！”几个孩子都跑出来围在娘身边大哭起来，他们感到大哥走时的叮嘱声明明还在耳边响着啊。老镇长也已经老泪纵横，梁老师抱着大哭的小虎儿爱抚着。
杨二姐只感觉到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冷森森凉飕飕地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