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
刘老六显然是第一次来文学社,对这栋老文化局办公楼显得很是陌生,他很诧异臆想中高雅的文学社怎么窝在如此破旧的所在。所以,对文学社门口的那块“A市追梦文学社”和“《明天》杂志编辑部”的牌子很打量了几眼,确定了自已没认错后,这才敲响文学社的大门。
“是你,六哥,你怎么会跑我这儿来?”对刘老六的到来,丛姗十分意外,于是赶忙让座倒水。
“叫我一通好找,嫂子怎么找这么一地头?这地看来也不怎么清静呀!”背着手,刘老六走到窗台前左顾石盼,口里自然吐出了心里头的疑惑。本来呀,四边高楼林立,楼旁就是一条交通要道,很嘈杂又很压抑,当然不是个适合写字的地方。在刘老六这类小老百姓眼里,文人都是高级知识份子,当然也就该是在高楼大厦里办公的。
“咋了,六哥想赞助我呀?”丛姗给刘老六端上了一杯水,笑着说,“你以为文人都大款呀,有这条件就不错了”。
“嘿嘿嘿,行长夫人说这话!”刘老六说着在沙发上落了座,接着说:“嫂子,你要想干什么还不是一句话,俺维哥是工行行长,你又市里干部,你这是装廉洁吧!呵呵呵”。和孟志维是发小,这刘老六说起话来自有点口无遮拦。
“说吧,你找我一准有事,否则你不会来我这”。丛姗笑笑,也边说边坐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嫂?”刘老六嘻嘻一笑,边往衣袋里掏出几张纸边说:“不过,今儿还真有事,我那外甥慕你大名,非让我把他写的东西给你看,说什么不敢期望发表,但求能得丛老师指点,啧啧,很有学问的板眼。”喝了口茶,递过那几张纸边说:“嫂子什么时候还当过老师了?”
“你外甥,哪里人?”丛姗接过刘老六的稿子,没和他解释老师与老师有何不同,说完那话就把注意力转向了稿子。
这是一篇散文,题目是《青葱岁月》,稿子的作者很见功底,思想上和文字技巧上都很不凡,读着读着丛姗就读出了声:“我总以为,那段萌动着一种酸涩情愫的日子,实则是最珍贵,最难忘以怀的。如同抽屉里翻出的那张泛黄的相片,那色泽并不养眼,白的黑的黄的灰的,甚至很单调,然而,这却很深刻、很厚朴,深刻的刻骨铭心…”丛姗越读声音越大,感情随着这篇散文很起伏跌宕。听得让刘老六也因此觉出了几分美妙。
“这位叫青流的是你外甥?太让我意外了!”丛姗脸上漾溢着别样的喜悦,“清流是本地人?”
“算是吧,他家离市里还有四十多公里”翘着二郎腿,吐出口烟雾,刘老六有点神气的说。他没想到,两张纸上的这么一些字,居然能让丛姗这么兴奋,看来很有戏。
“这篇文章我要了,这期的《明天》就刊登。行吗?”丛姗没等刘老六答应就收起了稿子,接着说:“六哥,能让他多拿几篇稿子让我拜读吗?另外,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见见他行吗?”
“哎哟,你这什么话,你想见他有什么不行,他可闲着哩。这样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吱一声,我让他来见你就是”。刘老六心里有点美滋滋。
“行,周六,周六中午我请你外甥吃饭”。
封寒没提前给丛姗打电话,他想给他的丛姐姐一个意外。然而,列车快到A市时,他还是几次掏出手机想拔通丛姗的电话。
丛姗是封寒早年的领导。那时,丛姗在县团委当团委书记,而封寒刚从西北交大毕业,被分配到县团委做了个干事。团委办了份《今日青年》的期刊,丛姗是主编,见封寒文笔奇佳,便让封寒负责起“寒窗书话”栏目的组稿编辑工作。应该说,那段岁月里,封寒过得极其充实,钱是不多,但团委的事务都很活泼,再加上一个十分适合自已口味的期刊栏目,封寒干的是热火朝天,充满了活力。更重要的是,比自已大四岁的丛姗姐,不仅在工作上给了极大的支持,生活上,丛姗也极是体贴入微。而且,丛姗酷爱文学也和自已一样视若生命。这种境地下,久而久之,双方都将对方融入了自已的生活。
也许是一个定数,倘是封寒生活里没出现一个新的女人,或许封寒与丛姗可以一直如先前一般保持那种如姐弟如挚交的友谊。可惜,封寒结交的女友太优势了,她是一家矿山老板的千金,除了漂亮,除了也有点爱好文学,她更是个挥金如土的主。在一次又一次地KTV、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鲍鱼燕窝后,封寒那一千多元的工资终于不够支出了。于是,封寒不自觉地挪动了一笔价值万元之巨的公款。
封寒不会忘记丛姗知道这事后的那一顿晚餐。
那天,是丛姗请封寒,就在县城最有情调的那家田园餐厅。封寒记得,那天丛姗甚至没让封寒点菜,封寒到餐厅时,久候的丛姗早已点好了菜在等着,菜不多,一盘基围虾,一盘生拌黄瓜丁,两盘热菜,一盘辣子牛草肚和一盘黄闷苦瓜,都是封寒爱吃的菜。酒是慕尼黑空运的散啤,一扎,估摸着刚够两人喝的尽兴而不醉。
可能是有预感,封寒去时刻意打扮了一下自已,他选了套米黄的西装,领带是紫罗兰缀桔黄点的颜色,皮鞋也特意穿了双银灰色的尖头。整个颜色搭配得十分抢眼而协调。加上本来白皙的皮肤和剑眉蚕眼,就象画里走出来似的讨人欢欣。
丛姗当然也被他这身打扮惹得眼睛一亮。可惜,想到了请封寒吃这顿饭的目的,丛姗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微微一笑,示意封寒坐下后,丛姗举起了早斟满了酒的啤酒杯,做了个请的动作,便自顾一饮而尽,然后,将一双略带忧怨的眼神定格到了封寒脸上。
这会,封寒终于觉出了这气氛有点不大对了。“丛姐,怎么了?”封寒的语气有点缺少底气,忐忑的心在脸上用绯红表现出来。
沉默半晌,丛姗收回了定在封寒脸上的目光,“封寒,你辞职吧!”说完,低下头,拿起了筷子伸向了生拌黄瓜,拔弄了两筷,又收回了筷子,转而端起啤扎,再次往杯里添酒。
“为,为什么?”封寒问,他也低下了头,不敢与丛姗的眼光对视。声音小的丛姗堪堪听见。对丛姗,封寒素来是怀有敬爱之情的,可能这敬爱中还多少夹杂着一丝男女之间的爱恋。这点从封寒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和丛姗在一起就可以看出来了,封寒觉得,只要和丛姗在一块,他的思路会更敏捷更清晰,他的情绪会更亢奋,浑身都充满力量。丛姗的学识素养和举手投足,在封寒看来都曼妙无伦的。也正因如此,他现在那位女友身上才会有丛姗的许多影子,让封寒深感遗憾的是,他的这位矿山千金总少了丛姗的优雅、高贵,无论封寒如何打造。不过,封寒却不敢往深里想,孟行长和丛姗的般配和那份恩爱,自已和丛姗年龄和地位的悬殊,让封寒只能拼命地说服自已不能胡思乱想。
丛姗终于又开了口,“六千块钱的缺口我已给你填上了,加上你这半年的奖金,我想,你的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又喝完一杯酒,丛姗说:“但是,你不能再这儿呆了,还有,上回你朋友不是让你到贵州帮她父亲管矿山吗?我觉得,那是条好路子”。
丛姗的话象是一记重锤砸向了封寒,让封寒的胸腔扩涨,脑壳也如被突然让人挖开了注入了一勺滚水,全身燥热起来,站起,然后又重重地跌落回椅子。“你都知道了!”封寒好久才喃喃地说了这几个字。“对不起!”又努力挤出了这句话。
“你没对不起我,相反,丛姐对不起你才对。丛姐帮不上你什么,枉负了你对丛姐的倚重!”丛姗说着喝下了第三杯酒。
在知道封寒挪用了公款后,丛姗很是慌乱,那一刻,她懵了,甚至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坐在电脑前好长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说实话,对封寒,丛姗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爱怜。这位小自已才四岁的下属,不但脑活络,思想锐利,而且,他的散文风格独竖一帜,在这个县的文坛上极有影响。最关键的是,在对于文化现象和文学的见解上,封寒总是能于自已的观点不谋而合,因为这些,他们的这份团县委办的杂志在全市乃至全省都有了极大的影响力。丛姗很喜欢这位比自已小不了太多的同事兼小弟,有时也会问自已是不是爱上了他。可每每想及于此时,都会暗自解嘲地对自已说是胡思乱想。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告诫自已要与封寒保持距离。然而,无论怎么告诫,自已与封寒的距离非但不曾疏远,还反而越来越近,甚至,有时封寒被女朋友约走时,丛姗还会被一股股莫名其妙的空虚侵袭。
最近,丛姗越来越相信自已可能爱上封寒了。为此,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却没想到,封寒出了这摊子事。再毫不犹豫为封寒填空后,思酌再三,丛姗决定劝退封寒,以使自已和封寒的关系不能朝更恶劣的方向发展下去。这也是对自已和封寒都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了。
“是的,去贵州吧!你已经不适合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而且,市场经济时代,去那边,你或许更有成就!”说完,丛姗别过脸,她不想让还在发呆的封寒看到自已滚落下来的泪珠。
“好的,我走,谢谢你,丛姐。我是没资格继续呆下去了。”说完,他捧起了桌上的半扎啤酒仰头灌了下去。
丛姗没拦,她仍保持着别头动作,任由泪大串大串地流。她不敢去拦封寒,生怕自已改变了主意。
想到这,列车上的封寒掏出纸巾擦了擦有些湿润了的眼睛。
之后,封寒听了丛姗的建议,和他的女友一同去了贵州的一个山区。一年后,封寒结了婚,并得到了岳父一家年产值千万的煤矿20%股份。再以后,有了大把时间的封寒又拿起了笔,写出了大量文章,并成为贵州省作协会员。
走贵州后,封寒回过两次A市,一次是参加在这里召开的一个散文笔会,第二次是岳母去世赶回来奔丧。碰巧两次丛姗都去了北京出差。所以,连丛姗的新家也是那次送藤椅时才去过一回——丛姗有累了躺藤椅的习惯,所以,封寒在参加笔会的那次特地带回了一条贵州藤椅,做工十分精致,而用材也是贵州的一种独特红藤,据说当年孟获的藤甲就是取自这种藤。
当然,尽管已有好几年,封寒却一直和丛姗保持着电话联系。话不多,但每回通话双方都表现出对对方极真挚的关切。
列车到A市时已是晚上八点多。深秋的八点已显得好晚,封寒索性按捺了自已迫切想见丛姗的冲动,干脆关了手机躲在酒店里在电脑上搜寻有关丛姗最新的消息。蓦然,显示屏上一条消息引起了封寒的注意:“文学惨淡,昔日作家成文奴——‘追梦’文学社写作走向非议颇多”。这是本市一名较有名望的批评家撰写的文章,大意是说丛姗领导下的“追梦”文学社,走为企业和富人作有偿写作服务是件伤害文人骨气的事。文章词句刻薄,对“追梦”和丛姗进行了一番大肆攻击。
“无聊!”封寒骂了一句,然后“啪”地关上了电脑。然而,骂归骂,封寒也不完全反对撰文者的观点。事实上,如果丛姗开始把这想法告诉他,他也会毫无疑问持反对意见。封寒对文学也是一直持顶礼膜拜态的。他素来信奉“选择文学,就是选择寂寞、选择清贫”的论断。他也一直抱有“文学人的伟大就在于文人们守得住寂寞、奈得了清贫”这种观点。所以,封寒一方面反感撰写文章者的自白与苛刻,另一方面,他也有些愠怒丛姗的这一改变。坐在沙发上,封寒很不舒服,他不知道明天该如何去说服丛姗,他很清楚丛姗的性格_她认准的事很难有人能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