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一九五零年的春天农历二月二一早杨二姐就在自家的门口开始给八个儿子理发，民间风俗说这天是龙抬头的日子，最适合给男孩子理发。年前给孩子们剃的头，经过一个正月，孩子们的头发着实有点儿长。二姐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用旧的剃头推子正在给二虎儿理发，大虎儿自己已经洗好了娘刚给理好的头发，在给二虎儿准备洗头的热水。二姐手里不停地忙着，嘴里还不停地说：“你们几个虎崽子啊，待会儿洗头的时候，这脖子，耳朵后面都要洗干净，都是大男人了，出来进去都要干干净净的，衣服不怕破就怕脏！你们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娘。”几个儿子都答应着，“娘，我们都不脏啊。”
“看看那老虎儿的脖子和耳根儿，都有黑漆了。”二姐笑了，“多脏啊，是不？”
“娘，我哪有啊，你总说我脏。”老虎儿撅起了嘴，“大哥，你看看有吗？”他走到大虎儿跟前撩起了衣领子。
大虎儿用手摸了摸老虎儿的脑袋，笑着说：“没有，娘逗你玩儿呢，傻老弟。”他一直都很疼爱自己的小弟弟，虽然他对每个弟弟他都尽力照顾着，但他更心疼老虎儿，因为老虎儿打小儿就没有受到过爹的疼爱。
六虎儿和七虎儿则在一旁叫着：“就数你脏，瞧你的鼻子都流过河儿了，手脏的跟鸡爪子似的……”
老虎儿撒娇地叫道：“大哥，你看他们。”说着就朝着六哥和七哥扑打过去，大哥二哥赶紧上去帮忙，拦着护着这个顽皮活泼的老弟。
几个兄弟闹做一团，好不热闹。二姐忙活儿着高兴着。
“杨二姐，你这一大家子在忙什么呢？”小镇的孙镇长来到正忙着的二姐面前。
“老镇长来了，先到屋里坐，我就好。”二姐依旧忙着给孩子理发，“今儿不是二月二吗，我忙着给孩子们剃龙头呢。没那么多钱叫师傅剃头，自己个儿将就吧，孩子们都习惯了”麻利的二姐一会儿功夫就忙完了，剩下的活儿就都交给大虎儿和二虎儿哥俩了。转身到了面馆里，“老镇长是吃面呢还是说事儿啊？”
孙镇长很和气：“唠唠家常。”他顿了顿接着说。“镇上办了一所小学，今儿就要开课了，咱作坊街数你家孩子多，个个生龙活虎的，都很聪明可爱，让几个小点儿的孩子都去学堂学习吧。地点就在街中心那个老地主废弃的院子里。”
“好事儿啊！识字儿学文化多好的事儿啊，应该去啊。”二姐很高兴，“老镇长，你又给我们小镇做了件大好事儿，大伙儿会记着你的功德的。”
“那就这么说定，午饭后让你的几个小儿子都去啊。我再去别家动员动员。”老镇长起身交代着，“老师是解放我们镇子的部队上的，上面刚给派来的，人可好啦！哎，夜晚还在那里办成人扫盲班，你也去学习学习吧。”
“成人扫盲班？”二姐不太懂，不过还是答应着，“好好，我一定去。”
上午，二姐抽空到王家纸铺买来二斤草纸分开制成几个小本子，还买来了几支毛笔和几个墨定子。吃午饭的时候她告诉孩子们说：“我们作坊街有学堂了，你们都应该去学点儿文化，认识几个字儿将来都有大用处。大虎儿二虎儿年龄大就不用去了，你们几个都要去，就在街中心那个老地主废弃的院子里，你们不是经常去那儿玩吗。不过，你们学了东西回来都要给我说道说道，我好知道你们都学了啥，你们也教教我和你哥哥啊。”
三虎儿四虎儿立即反对：“我就不去，我在家帮娘做活儿。他们几个去吧。”
几个小的很好奇很兴奋地嚷嚷着：“我去，我去！”。“我也去！”。“我也去！”
“娘，那好玩儿吗？”老虎儿兴奋得了不得。
二姐指着他的脑门说：“你就知道玩，进了学堂就要好好学习，不好好学习，先生要打手心的。回头娘知道也要打屁股的！”
老虎儿嘟囔着：“那就不好玩儿啦。”
下午放学后，几个孩子回来就围着正在包饺子的杨二姐和哥哥们不停地述说学堂里的新鲜事儿：“老地主家那不要的破屋子被修理了，整个小院子都是我们的学堂。”
“屋子里堆砌了几排高高低低的木板，就是我们学堂里的书桌和板凳。”
“娘，讲学的是个女先生，长得可好看啦。”
“女先生说她叫梁明月，多好听的名字啊。她就住在那个学堂里。”
“娘，女先生用白墨在黑板上写字呢！”
“她写了‘新中国’、‘毛主席’、‘共产党’、还有‘解放军、’还有…”
“她说世界很大，我们都要有文化…还说建设新中国！”
二姐不明白了：“白墨？什么是白墨啊？”突然，二姐发现老虎儿没有回来。“老虎儿呢？他没有和你们一块回来吗？”
大虎儿立即说道：“娘，我去学堂看看吧。”
二姐心里琢磨：这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半天时间就让孩子们知道了那么多东西。这夜晚的扫盲班我得去看看。
大虎儿还没有出门儿，就看见老虎儿生拉硬拽着一个姑娘朝自己家里来，老远就喊道：“娘，我把梁老师拉我们家来吃饺子了。你不是说今儿是二月二一定吃饺子吗？”
杨二姐赶紧起身迎接着：“哟，先生来啦。”她看见一个利利落落的姑娘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齐耳的短发又黑又亮，端庄中透着威严，威严中又带着几分的娇美。浑身上下有一种小镇姑娘没有的东西，二姐说不出是什么。——其实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气质不凡。
那姑娘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又很大方地说：“您好！我是梁明月，小学堂的老师。欢迎您夜晚去学堂的成人扫盲班。”
“快进屋里坐啊。”二姐很热情，“来来，今儿是二月二，我们小镇的习惯得吃饺子。大虎儿，快下饺子。”
老虎儿抢着说：“娘，以后要叫我刘小虎儿！梁老师说了，叫小虎儿比叫老虎儿好。明月老师还教会我写‘刘小虎’了呢，你看看。”小虎儿把自己写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举到了二姐的面前。二姐高兴地说：“哟，老虎儿已经会写字啦！有学问啦！我们得好好感谢先生啊。”
“是感谢梁老师！娘，记着以后叫我‘刘小虎儿’！”老虎儿急忙纠正着。
“好，记着了——刘小虎儿！”二姐看着梁老师很认真地说。
梁老师和大家一起都笑起来。
小虎儿依然很兴奋：“娘，梁老师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娘，因为你驯养了八个老虎。我还会写你的姓‘杨’！”说着又拿出一张写着字的纸张给大家看。
二月二的夜晚虽然春风还有凉意，街面上很冷清，可是二姐的面馆里热闹非凡。大家边吃饺子边向梁老师询问问题，几个孩子七嘴八舌，梁老师始终微笑着回答着。
晚饭很快吃完了，可是孩子们的问题才开头。孩子们和二姐都感叹梁老师怎么知道的那么多，要好好想梁老师学习。二姐拿着鞋底儿带着几个儿子和梁老师一起去小学堂上成人扫盲班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