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何氏走了，也带走她对张根儿的疼爱，张根儿感觉他是世上最可怜的人。他病倒在床上，整天是泪水涟涟，不吃不喝，也不睁眼睛。他不敢睁开眼睛看这个家，他害怕。他怕看见这个家的天塌下来，他不知道没有了何氏这个家以后该怎么办。他不想想这个问题，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可是这个问题总是萦绕在他的心头和脑海里。他感到头疼和胸闷，甚至于心口也被堵住了——浑身都不舒服！他就这么闭着眼睛蒙头睡在被窝里，他麻痹着自己，他感觉闭着眼睛就像自己小时候和娘亲何氏一起睡着了一起，等自己醒来何氏就会亲着自己拿着好吃的东西喂到嘴里，还不停地夸着：“好儿子，真乖。”——他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以后会一切如常！
虽然张根儿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媳妇都娶了两回，也经历了生死大事件，可是，以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和何氏一起，由何氏撑着天，他只不过是在何氏的怀里傻愣愣地看着。其实他的心理上并没有断乳。他仍然需要怀抱，何氏似的怀抱。
小满请来先生，先生说张根儿没病可这也是病，是没药可以医的病，要医只能靠小满的心去医。
小满理解张根儿的伤感，那么疼爱自己娘亲突然就离开了，是谁一时都难以接受这种失亲之痛。她甚至想如果是自己的爹突然离开了自己——她摇了摇头，没敢往下想，也不愿意往下想。善良的她只有干看着张根儿心疼又没有好的办法解决，坐在床边轻轻摇着张根儿的身子：“海爹（过去的女人很少直呼男人的姓名，一般以最大的那个孩子的名字来呼喊），你多少吃点儿东西吧，这样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吃得消啊。”张根像没有听见一样“嗯”都不“嗯”一声。
小满忙完一天的活计，走到爹的屋里：“爹，他总这样不吃不喝的也不是事儿啊，这可咋办啊。”
李柱子看着自己的闺女着难实在是心疼：“满啊，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这样的事儿你还是去问问你的干娘吧，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小满无奈，只有去找干娘了。
冬天的夜晚街上没有几家开门的店面，清冷的大街上也没有行人，冷风吹到小满的身上她不禁打个寒颤：嫁到染坊张家男人张根儿没有给过她一点儿温暖，好在两个婆婆都很疼爱自己，可是才这么半年时间何氏就去了。想到这些小满叹了一口气：哎，都怪自己命不好。又一想：不对。自己的命多好啊，来到小镇就有了一个疼爱自己的干娘，还有八个喜欢自己的弟弟，嫁到婆家还有爹陪着，有爹在就好。想到这，小满又释怀了，微微咬了咬嘴唇，两手插在袖筒里一拽一拽的进了干娘的门儿：“娘，你在忙啥啊？”
“姐来啦。”大虎儿二虎儿迎出来，“姐，你忙完了。”
杨二姐在里屋大声喊着：“满啊，快来里屋儿坐。我在给老虎儿拔罐呢，这两天受凉了。”
小满走到里屋，看见干娘坐在床边正往老虎儿的背上拔火罐。小老虎儿趴在床上嘴里不停地叫着：“疼啊，娘。”看见小满进来，立即大叫“姐啊，快来救救我啊！”
旁边儿的几个孩子都笑了起来，二姐也笑道：“就数你最顽皮，天都那么冷了你还脱衣服，遭罪了不是。”然后拔掉火罐把老虎儿捂在被窝儿里“可别在扒拉被子了，重了感冒可厉害啦！大虎儿，夜里你睡他边儿上看着点儿他。”
“娘，放心吧。”几个孩子都睡去了。
小满和二姐转身到二姐的房间里坐在床上，顺手拿起床头的针线活儿做起来：“娘，你说咋办啊，他不吃不喝的，急死人了！”
“今天又没吃饭啊！这孩子都是何氏给惯坏的，大男人啦，怎么能这样啊！”二姐是心直口快，也是心疼小满，“孩子，你别着急，我这里还有没下的面叶儿，我去做一碗，我们一块儿去喂他吃，不吃不行！”说着，二姐就到前堂忙活起来。
一会儿工夫，二姐喊道：“满啊，好了。”
小满从里屋走出来，有点儿犹豫，低着头说：“娘，怎么喂啊？他根本就不和我说话，至今都没有碰过我。”
“啊，还有这事儿！这都半年了，你怎么也没给我说过呢？”二姐诧异不已，“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这人儿怎么啥事儿都这么邪乎呢！”
小满不知道说什么好，低着头不说话，从二姐手里接过面汤。
二姐抚着小满的背：“孩子啊，这事儿咱慢慢来。他从小是被何氏娇惯着长大的，不知道怎么处理事务，胆子也小，估计刘桃儿和刘杏儿的事儿把他吓坏了，可能一直都没有缓过神儿来。那何氏到死可能都不知道这些。现在，当务之急咱先得让他吃点儿东西。走吧，干娘和你一起回去。”
二姐来到张根儿的床边儿坐下：“根儿，你起来吃点儿饭，我给你做了一碗面，你尝尝。”
张根儿碍于情面说了一句话：“干娘来啦。”可他既没有起身也没有睁眼依然背对着二姐。
二姐也不计较这些，一把抱起张根儿搂在自己怀里：“吃饭！你娘不在了，你还有二娘，还有小满，还有俩儿子啊。先吃饭！”说着，二姐从小满手里端着的碗里舀了一勺面汤送到张根儿的嘴边。
张根儿依然没睁眼，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咽下了一口汤，突然有种舒了一口气的感觉，还没有回过神儿来，二姐又把一勺面送进了他的口里。没容他想什么二姐就把一碗面喂到了张根儿的肚子里，他躺在二姐的怀里感到自己似乎有了些胆量，好像不再那么害怕什么了，他睁开了眼不好意思地对二姐叫了一声：“干娘。”
二姐高兴地说：“这就对啦，吃点儿饭就好了吗。好吧，你好好歇着，明儿就没事儿啦。”
二姐拿着空碗走出来，小满也跟着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二姐对小满说：“多关心他，让他喘息喘息缓过这段儿。明天他要是还不吃饭，你就按照我的办法继续喂他饭，他不会总这么躺着的。这都是何氏的爱害了他啊！也害苦了你啊，孩子。当初我哪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孩子啊！”二姐感觉给小满做了一个这样的媒很对不起干女儿，心里很愧疚，“我以为他经历了一些事儿会长大懂事儿撑起家的，俗话不是说‘吃一堑长一智’吗，谁知道会这样！何氏啊，罪过啊！”二姐想到：自己的八个孩子要是都惯成这样她早就没法活了。不禁感叹道：这不是祸害人吗！
“娘，我没事儿，你放心。”小满一点儿也不怨怪干娘，“我按照你说的做，他会好的。”
第二天，张根依然没有起来。他的亲娘王氏坐到了他的床边：“根儿啊，你起来吃饭吧，娘下半辈子还指着你呢！”
张根儿听了这话把被子又掖了掖，他怕听这样的话。这不是告诉他家里的天塌了，要他去撑着吗？他害怕，他担心，他又缩进了被窝里。这一天他没有吃饭。
第三天，一整天小满都没有来叫过他，张根就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小满忙了整整一天。夜晚，小满端着一碗米汤坐到床边，她没有说话，用力抱起瘦弱的张根儿楼在自己的怀里，她的眼泪滴到了张根儿的脸上，她感动心疼。——这是她嫁给这个男人半年来最亲近的一次动作！虽然小满对他没什么感情可言，可是既然已经成为他的媳妇她认为照顾好他就是自己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也是对这个家的责任和义务。她必须照顾好他。虽然李柱子已经在小满的面前显露出不满甚至是火气：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样！这像个什么样子。可是小满却没有失望和抱怨，她相信她依照二姐的吩咐一定唤醒自己的男人！因为她一看见干娘就觉得生活都充满了希望，何况还有自己的爹呢。
小满把米汤送到张根儿的嘴边：“喝吧，你放心，我会像娘一样照顾好这个家的。”
张根儿听了小满的话心里有了很大的安慰，他流着眼泪大口大口喝下米汤，倒在小满怀里哭出了声：“小满，我怎么活啊！娘就是我的天啊……”
夜晚，小满不再像以前一张床上远离他，而是紧紧拥着他，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温暖。慢慢地，张根儿感觉自己又有了依靠，不再那么恐惧，不再那么担忧。
其间，只要一有好太阳小满就会拉着张根儿到院子里晒太阳，她总认为太阳会使人心里亮堂，心里亮堂了什么就都会好起来的。
转眼就到了腊月，喝了腊八粥小镇的人们就开始准备过大年办年货了。
一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海爹，突然发现阳光很灿烂，天是那么的蓝，原来染坊张家的天没有塌！他高兴地拉起俩儿子的手说：“走，爹带你们去办年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