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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泠泠水润 《走花女人》 言情小说 2011-07-29 10:20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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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张家院里的两颗大石榴树上开满了火红的花朵,树枝细嫩一些的花枝被花朵压得低垂着,在微风中一擅一擅地晃悠着鲜艳的石榴花儿,就像顽皮的孩童在荡秋千,谁看着都欢喜。满树的花朵在阳光中映照得整个张家院儿红彤彤亮堂堂。

小满由杨二姐的儿子七虎儿八虎儿两个童子压轿,穿着满身喜庆的红衣裤,被张根儿娶进了染坊张家。何氏在炮仗彭家订做了他家制作炮仗以来最大的一挂炮,燃放了半个时辰,说是要炸去这几年的霉气,重振染坊张家。只有二姐知道何氏的心事,而此时的小满只知道害羞——因为一进张家门儿就被两个三四岁的孩子拉着叫“娘”——她羞得眼神儿都没处躲。

然而,那张根儿就像是完成了娘平时交给的一项工作,对小满没有任何一点儿等同于当年娶进刘杏儿和刘桃儿的感觉——既没有一点儿兴奋也没有一点儿欣喜。虽然何氏用尽了心思——把小满直接娶进了以前王氏住着的中堂的西厢房,让王氏和自己连同两个孩子一起住在东厢房。并没有激起张根儿一点儿生活的兴头儿,他依然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洞房之夜,一张床上,张根儿远远离开小满,撅个屁股对着新娘子。小满,一个害着羞的大姑娘,只是感觉别扭默默地躺着也没敢有什么动静。

准确地说,张根儿不能叫男人,虽然他已经是俩个孩子的父亲,他只能叫他娘的儿子——男孩儿!他从记事儿起,何氏就是他的天,王氏就是他的保姆,染坊张就是一个能满足他任何要求人——当然那时候的他并没有头脑去要电脑、MP5或是现在的苹果手机。他在何氏的溺爱中长大,没有经历过生活也没有用心去生活,他经历不起生活的挫折和打击。他始终想不明白桃花儿为什么要去上吊自杀,不就是把你输给别人了吗?——他理解不了女人的自尊自爱,他不知道是他给了桃花儿莫大的羞辱。他更想不明白刘杏儿怎么能把剪刀戳进自己的心脏,那该有多疼啊!——他不知道他伤透了姐俩儿的心,他当然不知道姐俩儿心碎的感觉是多么的疼痛以至于绝望!他最不明白的是爹怎么也跟着气死了,怎么能就气死呢?他只知道他很恐惧,他害怕所发生的一切,他最怕何氏死去!何氏要是死了他怎么办?他常常为这个问题夜不能寐。——他终于知道了失眠的滋味!娶进小满,他认为他是在做一个听话的孩子——给娘娶进一个娘满意的媳妇。但是,他依然恐惧着,他害怕不知道自己的那句话会杀了这个媳妇。所以,他不看她,不碰她,甚至不和她说话,免得她和刘家姐妹一样自杀。这时候的小满当然不可能理解张根儿内心。

新媳妇三天回娘家,小满回的是二姐家,依然是害着羞帮二姐忙活儿。不可能对二姐说新婚之事。

进了张家门儿小满就跟着何氏和王氏忙活家事。何氏迫不及待地把染布秘方都给了小满,并告诉她:院子里种的两颗石榴树并不是为了吃果子,而是要石榴皮加进染锅固色的!——这也是张家染色固色的绝活儿!街面上几个小染坊生意没有张家生意好的原因也就在这里。小满明白:石榴果子可以不吃,但是石榴皮一定要保存。小满再看那两颗石榴树时感觉那石榴花儿开得更鲜艳了,甚至连那石榴枝儿上的刺儿都是可爱的。

李柱子看得出何氏是真心喜欢小满,满心满意想早点把家都交给小满掌管。他也看得出张根儿和小满有点儿不对劲儿,具体也说不出所以然。当然,李柱子不会乱猜疑更不会说出什么。他只顾埋头做活儿,他想做完所有的活儿好让自己的女儿轻松愉快。

何氏只是一心想着赶紧把小满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并没有在意儿子张根儿的言行。儿子本来一直都那样儿,她感觉儿子遭受这么大的打击太让她心疼了。她希望小满能多给张根一些温暖,好好体贴体贴她可怜的儿子,她儿子就会好起来的。何氏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小满一个新媳妇的感受——一个大姑娘到了婆家就面对一个不理不睬的丈夫,还要给俩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当娘。好在小满有亲爹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劳作着,她感觉像在自己小洪河边的家一样生活,只是多了一点别扭,不过也多了干娘的疼爱和八个弟弟的亲情乐趣。小满是那样的满足。

生活中许多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人却很有生活的智慧,何氏就是这样的人。何氏没有文化知识,她用她独特的智慧影响教育着小满:用大街上各个店铺的名字教会小满识字,教会小满写字,虽然是歪歪扭扭可也能认得出写的什么内容;用当时刚开始使用的人民币教会小满识数字和记账。没多久,聪明的小满就是何氏的左右手了。

何氏终于可以歇歇了。可是,谁知何氏就是个劳碌命。农历的九月初何氏对王氏说:“我想睡个饱觉,好好歇歇,你带好两个孩子。”可谁知却一病不起,受尽病疼的折磨。本来就只剩下骨架子的她,只有松弛的皮裹着骨头在病疼中熬着。好在她还能说话,把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的很清楚,最主要的就是要张根儿一定要听小满的话,凡事有小满拿主意。她最放心不下的是俩个孩子,一旦小满有了自己的孩子会不会虐待俩个没有亲娘的孩子?好在王氏还在,多少给她一点安慰。

张根看见何氏倒下算是真疼了他的心:“娘,你一定要好好的。没有了你我怎么办啊?你一定会好起来!”他每天都在何氏的病床前偎依着何氏流泪,除了请先生离开一会儿。何氏倒是感觉这样很安慰,说明自己没有白疼这个儿子一场。

何氏怜爱依依地看着儿子:“根儿啊,你已经是个男人了,要学着撑起家里的天!有事儿和你媳妇一同担着,打起精神好好生活,要学会疼爱你的俩儿子……”

虽然张根儿在紧紧拉着她的手,虽然何氏依然两眼还在睁着,可是她已经撒开了自己的手。农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小雪碎碎屑屑地落下的时候,何氏在张根儿的眼泪中离开了人世。

张根儿嚎啕着疼不欲生!虽然经历了三个亲人同时离去,但是,那并没有触痛他的心。这次不一样,他的心疼了!他有了切肤之痛就有了深刻的认识:娘是累死的,操劳死的,是被他累死的。他是没用的人。他好像有了思想,他感觉头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