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里依稀似旧年
你要记得,我不在乎的一切,不是因为那些对我无关紧要,只是,你不喜欢,故,我舍弃。若有一日,你仍选择弃我而去,请明白,我已无法忍受你不在的岁月,碧落黄泉,我寻你,然后,我陪你下地狱……
早餐时间,言洛拿起晨报,一边细抿咖啡,一边看着新闻。一则最新消息吸引了他的目光:昨日于XX大道的街口处发现一具女尸,身份未知。该女子全身没有一处伤,只是胸腔被打开,失了心肺。警方初步判断,是一伙黑市上贩卖人体器官的流窜犯,估计仍在本市逗留,望市民相互转告,小心门户,留意身边的可疑人物。看到这里,言洛放下咖啡,最近的治安越来越差了。他又想起了实验室被盗的事,心情倍加郁闷,扔下报纸,站起来。“妍妍、小离,我饱了,你们慢慢吃吧。”说罢,便向卧室方向走去。
言妍看他扔掉报纸时烦躁的表情,又见他盘中的早餐没怎么动,站起来担忧地问道:“哥哥,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啊,别瞎担心了。”言洛回头安慰性的微微一笑,一顿,又想起什么,“对了,最近治安比较乱,你们两个女孩注意安全啊!”
“嗯,好的。哥哥,这件新衬衫穿上很好哦!”言洛听到言妍的话,苍白地一笑,回头进了房间。
言妍轻叹一声,缓缓坐下,这个哥哥,她真摸不透。昨晚金纶打电话给她,无意中说起,她才知道研究所失窃的事。哥哥做事向来一丝不苟,这次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可即使再不舒服,他也不对她吐露,不想让她担心。她对面的歌离,也就是言洛“捡”回来的女孩,看了一眼言洛卧室的方向,低下头,将撕成小块的面包放入口中。然后一手握着牛奶杯,一手似不经意地拿过言洛位上的报纸,扫过那条新闻,眸中有一丝异样的光芒闪过。
言洛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有两封未读邮件。点开一封,是研究所发过来的。他草草看了一遍,大概就是说最近属于多事之秋,他心情也不太佳,给他一段长假休休。让他好好调整心态,再以最佳的面貌来工作。心下不爽,删了这封邮件。鼠标移到下封邮件处,言洛突然觉得心慌起来,一股恐惧蔓延开来。正准备点开下一封,书桌突然震动起来,他一惊,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放在桌上的手机。打开时,已经挂断,是汤妤打过来的。按下回拨键,音乐响了几秒,一声悦耳的女音。
“喂,是言洛吗?”
“嗯。”言洛把玩着鼠标,却始终没有点开那封邮件,顿了顿,“有什么事吗,小妤?”
“阿洛,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和你商量。”电话那头的女子犹豫片刻,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
“嗯,什么地方?”言洛习惯性的看了一下工作表,却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好像在休假。
“xx公园,我在门口等你。”
挂掉电话,言洛看着电脑屏幕,想了想,点击关闭。那封邮件,还是回来再看吧!
xx公园门口,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优雅地踱来踱去,一头短发更显出成熟女性的风韵,右耳边别着一只精致的珍珠发夹,左手提着一只LV的新款包包,右手半弯,把玩着一只Safilo的太阳眼镜。已是上午十点左右,晨练的人也都渐渐离开公园,只是偶尔一两个提着菜篮的大妈大婶从旁边经过,时而爆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汤妤的高贵优雅与周围的安静质朴完全不搭调,可她全然不管周围的人或物,一批一批的人从她身旁经过,而她在乎的只有她要等的他。
从来都只有他。
汤妤和言洛、金纶都是大学同学,三人当年都是文学院的佼佼者,但一直她对言洛都是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偶尔的一两次交集也只是匆匆一瞥。高傲如她,自然也是对那些关于言洛的传闻不屑一顾的,更不必说像同寝的女生那样痴迷于他。真正相识是在后来院学生会举办的一次关于古文化中的“三从四德”的辩论赛中,那次她才认识了作为对手的言洛,虽然最后她输了,可是却留下他的电话号码。当时学院中,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认定了这是对金童玉女,也如大家所愿,他们也确实走到了现在。六、七年的感情平淡如水,两人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特别的高潮,也没有特别的低迷。只是两人的关系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汤小姐?”一声不确定的呼唤惊醒了沉思中的汤妤,她转过头,一个一身素白休闲装的男子微笑地看着她。他长相清秀,虽不似言洛的俊逸不凡,却也算得美男一枚,“言教授的女朋友,汤妤小姐?”
“嗯,您是?”汤妤挂上职业的笑容,微微颔首。
“我叫卓文,是言教授的同事,上次在言教授家聚会上和汤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卓文微笑地看着她,那种笑容如温煦的春风,可以瞬间化开人心中那股自我保护的警惕。
“哦,呵呵,难怪我看卓先生有几分眼熟呢。”汤妤一边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一边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心下纳闷,怎么言洛还没到?
卓文注意到她目光的游离,眼下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汤小姐在等人?”
“对啊,我和言洛约好在这见面的。”说罢,汤妤又向远方望了一眼。
“也是,言教授最近休假,也是该陪陪汤小姐。不管是亲妹妹还是干妹妹都不能和女朋友比呀,更何况是这么美丽优雅的女朋友。”
“干妹妹?”微蹙眉,汤妤不喜欢这个称呼,无论这是什么意思。言洛的妹妹言妍她认识,她也知道言妍一向不看好她,总对她怀有敌意。可是这干妹妹又是怎么一回事?正欲问卓文,却看见言洛的车已驶过来,停在一旁的车位上,便停了嘴。
言洛隔着不仅不远的位子看见汤妤,微微皱眉。其实他还是比较喜欢初识时那个清纯可人汤妤,而这个浓妆艳抹的汤妤虽说更妖艳更成熟,却始终不是真正的她。戴着假面在尘世起舞,他感觉离她越来越远了。
言洛看见卓文,便站在汤妤旁边跟他聊了几句,关于研究所,关于这次假期的计划,然后两人目送卓文离去。
“在想什么?”耳畔响起言洛醇厚带有磁性的声音,汤妤一惊,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言洛挑眉,眉拧得更深了,“怎么了?在想什么,想得这么魂不守舍的。”
“没,没事。你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汤妤捂着胸口,目光闪烁。其实她刚才在想要不要问一下关于那个所谓的干妹妹的问题,毕竟这个问题压得她很不舒服。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其一,他若要说,不会等到她来问;其二,为这点问言洛,不但会打破他们彼此互不干扰的现状,更会显得自己很小气。
言洛看着她轻轻点了头,然后两人沿着花田小径慢悠悠走着,“对了小妤,刚才找我找得这么急,到底有什么事啊?”
“阿洛,昨天我妈来电话了。”她停住脚步,看着言洛,顿了顿,“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妈等不及了。”
汤妤戴着彩瞳的眼睛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言洛微微抬高头看着一侧的树尖,声音淡淡地飘进汤妤的耳朵内:“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过一段时间再说……”
“过一段时间是多久?”言洛还未说完,就被汤妤打断了。汤妤撇过头,偏向一边,不看言洛,“等到言妍跟金纶结婚后?等到你事业再上一个高峰?”
“言洛,你可不可以为我想想啊!”
“言洛,我最好的时光已经没了。”
“言洛,我不想等到七老八十了还来催你结婚。”
汤妤拉着言洛的手臂,一手抚着心口,俏颜上挂满了悲伤和哀求。言洛的手臂颤了颤,嘴唇微合,却最终没有吐出什么话。
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该以何种方式说。
“我最后问你一句话,言洛,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汤妤灼灼的目光射向言洛,眸光中流露着一丝期望。
随着沉默的一点一点蔓延,那股灼热也在空气中慢慢冷却。
有些时候,我们不是被结果所摧毁,而是被那磨人的过程所纠缠,伤的体无完肤。
“小妤,不要任性,我心里自然是在乎你的。”就在汤妤失望地垂下头的时候,言洛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我心里,你跟妍妍一样重要。”
“好,既然这样,阿洛,我们结婚吧。总这样,我不踏实,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会失去你的……”还未待她说完,言洛拥着她的双臂便轻轻垂下去了。她知道了,所谓的一样重要只是建立在言妍的幸福上,始终他在乎的还是他妹妹。
渐渐的汤妤松开了言洛的手臂,转身,阳光透过树叶撒在她身上,斑斑点点,拉长了一片斑驳。
言洛在她身后,注视着她愈行愈远的身影,突然觉得好累,累得他已没有任何想要追上去的欲望。
汤妤一个人行在空旷的大街上,她以为言洛会追上来,可惜没有。她知道不管是六年前还是现在,都是她爱他多一点,她付出的多他一点。她也知道他对于爱情的凉薄,他们不温不火的亲情般的爱情她也认了,只是让她给他一个约束就真这么难吗?
用尽一季的花期,只为赏花人的一句轻颂,一丝浅笑。
可是,如此竟也是奢望吗?
“我讨厌你,言洛,我恨你……”她心里极度上火,嘴里不自知地喃喃道。
“恨?如若你真有足够的恨,我,可以为你达成心愿。”
幽幽的声音传入心里,周身的寒毛张扬,全身的细胞止不住战栗。魅惑的地狱之音,汤妤一惊,不知何时,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冲着她浅笑,笑容放肆凛冽……
洗完澡,用毛巾擦着头发,言洛走到书桌边,坐下,打开电脑。那封邮件仍然安静地躺在邮箱中,挪动鼠标,想到上午的那股莫名的窒息感,犹豫片刻,点开,瞬间一股震惊加恐惧的电流从全身汇聚入心。
那是一张明信片,灰白做底,画中的主角正是他与汤妤,站在xx公园的花田小径上争吵,而他正穿着今天第一次穿的这件新衬衫。明信片的边角处是两行血红的字,冰心琢薄幸,红烛润痴情。这就摆明了在说自己薄情寡义呀!
言洛看了看发件时间,正是昨天早上发过来的,而照片上的事却是今天上午才发生的。
言洛不信鬼神,可是这件事却让他的心紧紧一揪,眉头一下蹙紧,会是谁?这又是怎么弄出来的?
头突然一阵眩晕,屏幕也变得越渐模糊,言洛左手撑桌,右手扶住脑袋,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想叫言妍,张张嘴却吐出几个无声的字符。天旋地转,他一下倒在书桌上。电脑屏幕上依旧是那张诡异的照片,惨白的灰,鲜艳的红,饱满欲滴。
你相信吗?为了你,我变得一无所有,瑟缩着身子,蜷在冰冷的角落里,沉睡。一觉千年,额前的朱砂印记幻化出一个个关于你的梦境,我在梦境中不愿归来……
一条长长的路,言洛独自行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他知道这是梦,意识里仿佛也知道将要看到什么,可是心里却莫名的排斥即将要看到的一切,四肢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进。
一个转弯,言洛看见一个一身古装素衣的女子立在尽头,长发如瀑,伴着阵阵馨香,在空中舞动。她的脸上笼着一层白光,看不清,但那双眼睛,明澈见底中又涌动着阵阵哀伤化成的涟漪。
画面陡然一转,那女子身着鲜艳的大红袍,怀抱一无声的刚出生婴孩,踉跄地行走在花间小径上,周围繁花姹紫嫣红,一片生机。女子虽看不清脸相,但那眼睛中溢满的绝望,颤抖的身形,使她恍若一朵在劫难中历经风雨的海棠。
女子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路,从她身下蜿蜒而去,汩汩的鲜血至她身体内流出,映着红袍,更显绮丽。她不住地喃喃,孩子,娘亲要你,娘亲疼你……
血色蔓延入心,滋长出一根纠缠的藤蔓。
氤氲着腾腾怨气。
言洛突然觉得心好疼,双手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子。可是女子的身影却离他越来越远,他伸出一只手,向虚无的空中握取,除了一把空气,什么也没有。
胸口的疼痛仍在加重,言洛忍不住大叫一声。
啊——
猛地惊醒。
却什么都没有。
仍是在家中,窗外已微微明亮。
言洛走进咖啡厅,服务员迎上来,面带微笑。
“您好,您有订桌吗?”
“有,金纶。谢谢!”
服务员领着言洛走近一张靠窗的桌,金纶背对着大门,看着远方,目光游离而涣散,以至于言洛在他旁边站了好一会,他都没发现。
言洛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待服务员走后,手指轻敲桌面,金纶一惊,明显地身体一颤。
言洛眉一蹙,看着金纶,道:“阿纶,你怎么了?”
“没事。”金纶微微一笑,脸色有些苍白,转过头最后一眼外景。“阿洛,你今早说的,到底怎么回事?”
“是一封怎样的邮件啊,有署名吗?”
“你知道是谁吗?也许只是恶作剧吧!”如同雕塑一般,言洛看着金纶,目光却又如此涣散。
“你待会回去后发给我吧!”
言洛没有回答,微微颔首,脸色一丝丝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紧紧锁着金纶。许久,低头,执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阿纶,你信我吗?”
“当然。”没有丝毫犹豫,金纶看着言洛的慢动作。
“那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照顾妍妍。”
金纶轻而坚定地点点头,即使言洛不说,他也会将照顾言妍视为己任。言洛舒心一笑,转头看向窗外,流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一派热闹啊。
原来,生活是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