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里依稀似旧年
灵鹫山
白袍佛衣男子盘坐在山顶,面容年轻俊朗,眸中却透露出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悲悯,他俯瞰着他修行上千年的仙山,微叹一口气。身后,渐渐走近的褐衣男子,面容憔悴枯槁,却满是慈悲。
“尊者若是不舍这灵鹫仙山,大可在此修去戾气,又何必……”褐衣男子看着浩瀚苍穹,嘴唇未动,声音却幽幽传出。
“聿明,你是知道的,血咒是以生始,以死结;若想破血咒,也须得以生始,以死结。”尊者竖起右掌,闭上双眼,默念阿弥陀佛。
“你若走了,她定是很伤心……”
尊者顿住,睁开双眼,苍凉的眼眸深处是一抹难以化开的伤逝。口中幽幽念道:“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聿明,你当年的舍身相助,我不甚感激,只是,一切,都已注定。”
“昙花一现为韦陀,这般情缘何有错,天罚地诛我来受,苍天无眼我来开。”聿明冲天大吼一句,满是不屑。
“聿明,你干什么?”尊者猛地站起来,长袖一拂,面上难得露出怒色。
“许你们一世情缘,以我的魂起誓,我愿永世不入佛国……”
***
古越国
“相爷,红花已灌下了。”一老婆子俯首对着面前的白衣男子说道,白衣男子面容俊朗清秀,星眸剑眉。
“如此,甚好!”转身,走向床帷,女子着一身红色喜袍,脸色憔悴,惨白似纸,腹部高高隆起,看来已是瓜熟蒂落之时。只是,身下,汩汩的鲜血流出……
男子转身,背对着她,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轻笑,眸底却溢满了什么都填不满的伤痛。
……
……
许久,女子醒来,身旁的老婆子正用布片包裹着一婴孩,她挣扎着站起来,推开老婆子,夺下婴孩。
“别怕,娘亲不会让任何人伤你的……”打开包片,孩子面色青紫,还未看过这个世界,便安静地离去了。
女子一下怔住了,轻轻抚摸孩子的嘴脸,哭尽了的眼睛,干涸的挤不出一滴泪。她慢慢地笑开了,痴痴傻傻的,抬头看着白衣男子,面容干净得像个初生的婴儿,话语却像徘徊在炼狱门口的恶魔。
她说:“他已经成形了,是个男孩儿呢!你看,他在冲你笑呢!”
她脸色一冷,慢慢走向男子,幽幽道:“你会有报应的,谋杀亲子,你会有报应的……”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恨你,我要你永世不安……”
女子突然一拐,跑出房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晃花了有心人的眼,晃伤了有心人的魂……
***
如果早知道我们的缘分会如此浅薄,我是不会允许自己爱上你。可是如今你的一颦一笑却深入我的骨髓,我知道我无药可救,这是我们的宿命,是我对你不舍的宿命,我,无悔。今生,喝下你递过的毒鸩,心甘情愿;来生,许彼此一段自由,永不相遇……
脚下青石板铺成的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他,言洛,顶着朦胧的月光走在这静谧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熟悉的甜香,轻轻的,淡淡的,吸引着他一步步寻香而去。周围静得可怕,除了自己的脚步声,没有一丝生灵的气息,可是言洛心中丝毫没有畏惧之情,只是痴痴的看着前方而行,恍若天地之间本就只有自己和这条街道。香味愈来愈浓,前方出现一个明亮的光圈,晃了他的眼,伸手半遮着眼慢慢前移,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迎面扑来,香味甜得有些腻,他突然觉得心里莫名地涌起一丝伤痛,让人觉得心很空很空的伤痛,脚上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生命上一样难受,他微微弓起身子抵住压力前行,没有原因,他只是听从肢体的命令走向光圈。越来越近,隐隐约约是个人影,约有一丈的距离的地方,他不自主地停下脚步,那个人背对着他,言洛眯着眼想要看清那人,却只辨别出那是个女子,缓而又缓,她回头转身,尽管看不清脸,却依旧让他心中一动,他能很清晰的看清那双眼,清如湖水的眸中盛满了快要溢出的柔情和悲戚。
在双目相对的一瞬间,言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白袍佛衣的男子双手微合,一滴滴甘霖从指缝中落入还未结骨儿的雪色昙的茎叶上。男子星眸溢满温柔,面容平和,笑容安详,带着悲悯世人的慈悲。娇小的雪色昙纯洁无瑕,花尚眠,青绿的茎叶上笼着一圈淡淡的雪色,晕开一层洁净的霞光,像极了初生婴儿魂,干净澄澈。
画面掩去,仍是女子模糊的脸,粼粼的眸光,言洛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心疼,涌起一个让自己都为之震撼的想法,如果有一天让他溺毙在那眸光中,他也心甘情愿,只要能让她眼中不再含有悲戚之情,他甘愿做她裙下的奴……
“哥哥……哥哥……起来吃饭啦。”言洛突然从梦中惊醒,这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自从上次考古归来就时常做这个奇怪的梦,梦中的女子到底是谁,为什么觉得那样熟悉,那样心疼。他甩甩脑袋,只不过一个梦而已,可能是前段时间自己太累了吧,揉揉头发,下床走出房间。言妍正在厨房与餐厅间忙碌,回头,见他呆站一旁,浅浅一笑,“哥哥,还愣着干嘛呀,快去洗漱了来吃早餐呀。”
在言妍还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在失去父母的那一瞬间言洛突然长大了,靠着父母留下的遗产和自己的懂事,他硬是没有像亲戚建议的那样送走妹妹,而是将妹妹带在自己身边,无论多艰难,也和言妍一起相依为命,两人的关系更胜一般兄妹。
“哥哥,你今天睡得好熟哦,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叫你。”饭桌上,言妍一边给言洛倒牛奶,一边不经意地说着闲话。
“呵呵呵,回到家倍感轻松吧可能是,再说,不管我怎么睡你都会叫我起来吃早餐的呀,这可是你的养哥之道,是吧,妍妍,呵呵呵。”言洛不想让言妍知道那个怪梦,怕她担心。咬着煎蛋,戏谑言妍。
“哎,我也是为你好啊,良好的作息是健康身体的保障,好歹我也是个医学博士生啊,真是的,没良心。”言妍撒娇似的白了哥哥一眼,小心的咬着自己的早餐。她享受哥哥对她的宠爱,也喜欢对哥哥撒娇,相依为命的日子在她看来不是苦日子,而是一段幸福的时光,只要有哥哥的地方就是天堂。
其实这世上就没有天堂,无论是多快乐的时光总会成为曾经,而为了那一段无法割舍的曾经,我们往往要付出余下的一生去怀恋过去,世上最蛊惑人的就是过往,忘不了,放不下。
今天虽然是周末,吃完早餐后,言洛还是如往常般开车去研究所,这是第一次自己领队进行挖掘研究,他花了全部的精力在这次考古中。他喜欢与古老的文化打交道,喜欢那种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双手去揭开尘封已久的历史的感觉。妹妹是学医的,之前她还戏谑说,他在死人身上动刀子,她在活人身上动刀子。遇到红绿灯,他将车慢慢停下,双手若有若无的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目光随意的在眼前穿过马路的人身上游走。一个瘦弱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女孩似不经意的微偏头看了言洛一眼,灵动的大眼睛投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彩,素洁瘦削的脸苍白得令人心疼,只那么一眼,女孩便敛眸离去,言洛呆呆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在那目光射来的一瞬间,他嗅到了一种奇异的芬芳,甜腻腻的,似曾相识。
“喂,你傻啦,开车呀,有病啊。”后面的司机不耐烦的嚷嚷,他清醒过来,看看左右,红灯已变成绿灯好几秒了,他忙驱车前进。刚才,似乎有些不寻常的感情流露。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双浅藏笑意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远去的方向,很深很深的目光。
“阿洛,你今天来得有点晚哈,难得你这个工作狂也有这么晚点的时候。”言洛到的时候,金纶已经在整理资料了。金纶是他的大学同学,又一直爱恋着言妍,这些年硬是一个女朋友也没有交。虽然言妍对他总是冷言冷语的,但言洛总觉得妹妹没理由看不上他,毕竟金纶是个不差的人啊,也许言妍的冷漠,只是女孩的矜持害羞吧,并且这些年来也没见言妍交过男朋友呀。言洛跟金纶关系铁得像亲兄弟一般,心里也有意撮合妹妹跟老同学的,毕竟言妍是自己的心头肉,得找个自己放心的去照顾她。突然像想到了什么,金纶神色一紧,“不会是汤妤又跟你闹矛盾了吧。”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说,你们这爱情也谈得太久了,早点步入爱情的坟墓算了。”
“我只是昨晚睡眠质量不佳,今天就起的晚了。你放心,只要你跟妍妍的事定下来了,我们马上结婚。”一句话说得金纶哑口无言,就是块冰这么多年也该被他金纶给融了呀,可他妹妹偏就是块铁。言洛浅笑,一手接过金纶递过来的资料,边走便翻阅,“嗯,现在基本上那个墓的朝代和时期都确定了,两千多年前的小国,古越国的丞相之墓,只是主墓旁边的空墓还有点不清楚,这不像是个衣冠冢啊,如果是衣冠冢就算衣物腐烂了也会有痕迹呀!”
“谁说不是呢,整座棺木里居然只有一颗明珠和一幅锦帛,这太奇怪了。”金纶跟在言洛的后面,点头,眉头紧蹙深思这个问题。
“算了,阿纶,我们先去看看明珠的检查报告出来没吧。”
说罢,言洛朝实验室快步走去,金纶跟在身侧随他一同而去。推门而入,实验室中挤满了人,院长也在里面,还有些同事在有一拨没一拨的说些什么。言洛心下一沉,感觉有些不好的事发生了。看见他们进去,院长上前一步走到言洛面前,叹了一口气,微摇头,道:“言洛,你来得正好,上次挖掘回来的东西有一些不见了,具体是哪些,你好好清点一下,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你比别人清楚些,我们已向上面报告,他们要具体的数据。”
“不见了?怎么回事,怎么会不见的?”言洛一听这个消息,将手中的资料扔在桌子上,大步走向新挖掘的文物陈列处,粗略一扫,的确,有一些文物的玻璃罩都破了。
“不知道,刚才卓文进来准备拿文物做核磁共振时才发现的。”院长顿了顿,“昨晚的监控录像全是一片雪花,这房间的警报设备也没任何损伤,真不知道是怎么被盗的。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夺回失去的文物的,你先好好清点一下吧。”
院长和警方一起出去了,言洛双手撑着桌子,一言不发,金纶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对于一个考古学家而言,自己带领一个团队挖掘的文物,不管朝代和价值,都是万分重要的,如自己的孩子一般,而现在他却弄丢了。他抬起手狠狠地锤向桌子。一定,他一定要找回失去的文物。
整理出来,丢的不多却很重要,是空冢中的明珠和锦帛,那是一份很奇怪的锦帛,历经千年却未腐的,上面的土层都还未洗净。如果说那颗如鸭蛋般大小明珠偷去可以卖钱,那那张锦帛偷去就与钱无关了,况且那么多的玉器竟一件都没少,可见小偷不为财而来,那他或者他们到底为何而来,言洛百思不得其解。
一天匆匆而过,言洛走出研究所,天差不多黑了,今天真累,忙了一天晚饭都还未吃。他走向地下车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很熟悉,却忘了在哪闻过,随着他的前进,愈来愈浓。就在他踏进车库时,空旷的车库中响起他的脚步声的一瞬间,香味骤减,就仿佛一个巨大的香囊瞬间扎紧袋口,空中只散发着意犹未尽的余香,言洛皱了皱眉,其实他蛮喜欢闻那香味的。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不经意瞥了一眼后视镜,这一看不打紧,见了鬼的,后位上一张脸映在上面,眸中闪过一瞬间呆滞,可惜言洛没看到。言洛转过头,后面的确坐着一个女孩,而且他认出来就是今早见到的那个女孩。齐刘海,又黑又直的长发包裹着女孩本就瘦削白皙的脸蛋,女孩无害的对他浅笑,本就美的一张脸更是如一朵绽放的盛花,有种蛊惑世人的力量,而且让他瞬间沉溺其中。
“还没看够吗?”女孩浅笑着轻启贝齿,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含着笑意望着言洛闪啊闪的。
言洛轻咳一声,尴尬地偏偏头,“你怎么进我车的,有什么事吗?”
“你车门忘了锁,我又刚好没地方去,就进来了。”女孩依旧望着言洛,用一种特别的眸光。
“没锁吗?不可能吧,难道我忘了吗?”言洛低头想了下,明明记得自己锁好了的呀,算了,反正也没出什么事,他抬起头,看着女孩,“小姐,那现在你可以下车了吧,我还赶着回家呢。”
“我没地方去呀!要不,你收留我吧,我跟你为奴为婢。”女孩用纯真的眼神看着言洛,期待着他点头。
“什么为奴为婢,你不回家你家人会担心的。”
“我没有家人。”女孩神色一黯,收起那幅玩乐的笑脸,“他们都不要我,你收留我吧,不然我真没地方住。”
言洛想了一下,可能是个赌气出走的小女孩,他拿出钱包,掏出一些钱递给女孩,“小丫头,家人怎么会不要你,拿着钱回家吧。”
女孩抬手将言洛的手摔向一边,倔强地撇撇嘴,嘟囔着:“哼,我才不要你的钱,大不了我走好了!”说罢,女孩狠狠地推开门,下车向前走去。
言洛摇摇头,将车开上前,摇下车窗,“上车。”
女孩有一瞬间的呆愣,然后微微一笑,欣喜地上了车。那得意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让我上车的。
“小丫头,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坏人?”她重复地说了一遍,看着言洛,几秒过后,她嗤的一声笑了,“你是坏人又怎样,反正我家人也不要我了。”
其实若是平时,言洛绝不会冒冒然地带陌生人回家,只是他潜意识里觉得她不是坏人,而且女孩时而天真无害,时而忧伤可怜的样子让言洛动容。这女孩看上去就18,19的样子,比妍妍还小,当初如果不是自己,妍妍可能也无家可归。这样一想,他就觉得在他面前的就是自己的妹妹,罢了,就让她先住在自己家里,也可以和妍妍做个伴,以后再去打听打听,看她还有什么亲人。
“那你就先在我家住几天吧,可以跟我妹妹住一起。”
“谢谢你,我在你家会乖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女孩听罢,冲言洛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的样子煞是好看。言洛转过头开车,女孩呆呆地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背影,目光。悠远而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