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香樟树下,夏凉花开
我家乡的盛夏,每当夜幕降临,一只只虫子就此起彼伏地在草丛中鸣唱,一颗颗流星时隐时现地划过静谧的夜空,仰面星晨,心空思净,于是一首首灵动的小夜曲就在门前的香樟树下徐徐地流淌开来……
百年前的乡村,屋里闷热,蚊虫又多,于是勖荻堂的小孩子们就抬着竹床,摆在大门外的场子里乘凉。坐的坐,睡的睡,手里摇着圆圆的蒲扇。屋旁几株十几丈高的老樟树,叶子展开得好像一柄伞似的,从那些树叶里,时时送来悠悠的风。天上的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样多,大的小的,明的暗的,静的动的,珍珠似的闪烁移动。对门山上的树林里,到了晚上,还有怕热的鸣蝉。田地里不知是不是蛇咬了蛤蟆,时时传来一种凄惨的叫声。蝙蝠在夜空里耀武扬威地展着双翅,一时飞进屋里去,一时又飞出来,几只萤火虫,尾巴上头着时明时灭的光,迟钝地在空中游弋,不知他们为什么那样没有气力,令人看了好像时时要堕下地来的一样。每期年的夏天,家中的男妇老少们就喜欢坐在院子里的香樟树下,悠悠地拂着扇子,讲着故事。在这样美丽夏夜里,孩子们个个都是愉快的。
1916年的暑假,在长沙读书的大楚从学堂里回来了,他一身雪白的绵布学生装,穿在身上整整齐齐,又很质朴。在城市的学校里读了几年书的大楚,已经是一个身体强壮堂堂正正的有为青年了。大姑很是欢喜,望着自己的儿子,一天天地长成了人,学校的成绩也好,人品也好,在外面混了几年,一点也没有沾染着城市的虚浮的恶习惯,依然是一个本本分分脚踏实守的好青年,这在终日期待着儿女成人操劳忍苦的母亲心里,实在是一种极大的慰安。大姑想到自己十几年来的吞声饮泣的生活,现在算是有了代价了。晚上纺纱白天织布,余下的几个血汗钱,送这样可爱的有希望的儿子读书,这也是值得的。这几年来,时常听见亲戚朋友们对于儿子的夸奖,说他提着笔就可以写出一篇清新流利的文章,说他的英文在他那一班总是考第一名,说他的操行最好,在学堂里从没有犯过规则,说他很知道节省,除了必需的用费,从不乱用一个小钱。大姑每次听见他们这样说,心里就漾着微笑。她总觉得她的儿子,应该是一个这么样的儿子,应该体会妈妈的苦心,自己刻苦努力地造成一个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听说儿子要回来,大姑就在隔壁果园的正大爷那里,买来了几斤梨,款待着这新回来的儿子。晚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香樟树下,拿着小刀,削着梨子的皮,一片片地切着分给孩子们吃。在大姑那个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时时露出来一种温良亲切的浅笑,这种浅笑,在大姑的脸上,是很难看到的。
他们随便地愉快地谈着话,大姑把家里的事,告诉给大楚。天上闪着明亮的星月,夜空送来一阵凉风,使这小小的院子,充满着天伦的兴趣。大楚很起劲地把学校的生活,城市的见闻,一件件地讲给妈妈和弟弟妹妹们听。铁路是长条铁轨造成的,底下铺着枕木,火车一个厢子的联起来的,有几十丈长,可以坐得几百人,车头里烧煤炭,走起来好像飞的一样,一天可以跑四五百里,洞庭湖大得像海一样,起了大风,雪白的浪比山还要高,许多打渔的小船,就被浪打翻了,人也溺死,船也漂得不见了。只有大的轮船,能够安安稳稳地走,放起汽来,就鸣鸣地叫。外国人的鼻子有两三寸高,眼睛是蓝的,像猫儿的眼睛一样。他学堂里有一百多个学生。有时操起军操来,打铜鼓、吹喇叭,很威武的。街上两面都是店铺,有买绸缎的,有卖杂货的,有买点心的,有买书的,只要有钱,要买什么就有什么。大楚不住地讲,大家都睁着眼睛听。这对于没有出过远门的小孩子来说,简直是一个新奇的世界,童话的世界。火车、轮船、外国人、新学堂、大街,这些东西多么好玩。火车跑得那么快,里面的人不会掉下来吗?外国人的样子那么奇怪,不要捉小孩子吗?大街上什么东西都有,就是到那旁面去走走看,不是比在乡下的山上看牛,港里捉鱼好得多吗?
大楚讲故事给弟弟妹妹们听,天方夜课,伊索写言里的故事,几乎都讲完了。有时候也讲中国古书里的,如王冕看牛,王阳明遇虎,孔明借箭,赵子龙救主这类的东西,孩子们最喜欢。林夫人有时高兴起来,也杂着讲一两个民间的滑稽故事,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这样讲下去,小些的孩子,就在竹床上睡去了,呼呼地打起鼾来。到这时候,大家才收拾竹床椅子,回家去睡觉。
故事一年接一年地讲着,一百多年来,香樟树下一
个个精彩的故事还在不断地流传,一个个美丽的梦想还在不断地实现,一个个爱国爱民的精英还在不断地从香樟树下走出来,走向华夏大地,走向了世界各地……
纪念远去的庭院
二〇一一年八月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