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送子入学，喜泣而泪

大姑养育了四个子女，最大的月香在勖荻堂读了几年私塾就留在了身边，做一些纺纱织布的事。大儿子楚生送到了长沙长郡中学学习。最小的儿子因身体虚弱没有外出求学，在家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针对第三的儿子大杰的出路问题。家里开展了一场讨论会。

大姑认为送了老大楚生上学，家境又不好只能保一个，于是就想让大杰在家中做一点事，开个小店铺，撑起家中的门面。大舅妈敖夫人坚决地说：“无论叫他做什么事，一定要读两年书，认识几个字，是他一生的好处。我看就送到对面方四先生那个私塾去罢。一来学钱要得不多，二来地方近，就在对门，午饭也可以回来吃。三是方四先生是我们这里有名的老秀才，教书顶严格，读一年算得一年，比那些小学堂好。

“方四先生今年要在家里开馆吗？不是听说他要出门去谋差事吗？”大姑好像有点不相信似的问了问。他原来本想出去的，现在不去了。他上月来过，对伯雍说：“我今年本想出门的，但现今的世界变了，什么事都要讲一个新。我知道我自己是一个老朽，就是出门也没有什么好处。年纪老了，家里牵挂挂的也放心不下，不如就在家里邀一堂学，混混日子”。他走的时候，还要伯雍替他邀几个学生呢？

大姑听说方四先生要开私塾、学钱又不贵，心里非常高兴。方四先生是大姑最相信的一个老前辈。品行好学问好，做事又极认真，年纪六十多岁了，自己总是粗衣布食地过刻苦自居，从没有说过人家半个坏字，也从没有要过人半个冤枉线。在大姑眼里，觉得这位老头子是社会上一个最好的人，是小孩子们一个最好的先生。如果是他肯教书，学钱就是贵一点，也是值得的。第二天上午，大姑换了一件青布衣服，带着大杰，去访对门的方四先生了。那真是近，走了几条田埂，过了一条石板桥就到了。

在一个小小的横屋里，紧紧地摆了十来张桌子，几个小孩子正在高声朗读着书，几个大些的，正在习字，方四先生坐在正中的一张大椅上，正在看一本什么书，眼上架一副茶镜。他一看大姑牵着孩子，从外面姗姗地走了进来，立即离开座位，走到门旁去迎接。唉唷！大姑太太，怎么来的啦？因为方四先生家里穷了下来，他的三个儿子都是种杨家勖荻堂的租田，所以很客气地称呼大姑做姑太太了。

“老先生好呀，早就想来奉看的，事情忙总是分不开身，昨晚听见舅妈说，才知道老先生今年开了馆呢。”方四先生听了大姑的话，立即笑着说：“什么开馆，在家里坐着没事做，借此混混日子”。老先生一面说：“一面替客人斟了一杯茶。大姑稍稍谈了几句普通的应酬，便把自己想送小孩子来读书的事情说明了。

“好极了，好极了，你的少爷，我只怕尽力不到呢！”方四先生说的时候，声音里含着一种客气的笑。“不过我要同老先生说一说，我这孩子虽有点小聪明，却是顽皮得很，老先生须得严厉地管束他。有什么不好的话，不要说骂，就是打他也是好的。千万不要把他放松了。我的环境，老先生是晓得的，也没有钱送他读长书，不过想使他在年纪小的时候认识几个字，将来对他有些用处。大姑说完了这几句话。使把三儿大杰拖了过来。“小三，你快来替老先生磕一个头，拜拜老师呢！”。

大杰莫名其妙地顺着妈妈的手势，真地跪在地上，向方四先生磕了一个头，方四先生看见这情形，倒狼狈起来，连忙牵住三儿的手，笑嘻嘻地说：“免了罢，免了罢”。“小三，你在家里时常吵着要读书，要读书，现在真的送你进学堂了。你要听老先生的话，用心读书，如果偷懒了，先生要用竹板子打你的。”

大杰到这时候，才明白妈妈今天给他穿新衣，带他到这里来的意思。他想着自己现在也和哥哥表哥们一样，进学堂读书了，心里充满着欢喜，并且这学堂里还有不少小朋友，老先生又是这么和和气气，这是么多快活的事呀！方四先生牵着三儿的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突然地用那块短短的戒尺，在桌上轻轻的一拍，于是那几个正在用功的孩子们，都一齐抬起头来。“我们要同你们讲几句话”，方四先生认真地说：“今天又添了一位新学生，我们大家都要欢喜，他的年纪小，又没有爸爸，你们不要欺负他，大家要相互亲爱，好像是自己的兄弟。早上来晚上去的时候，要相互照顾。你们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要责罚的。他的名字叫小三，大小的小，一二三四的三”。

方四先生便从桌子上取出一本三字经来，打算开始最初的一课。“人之初，性本善。……”方四先生大声地慢慢地念。“这书读过的，我都背得”，大杰也不等先生说什么，就大胆地滔滔地背下去。方四先生真是惊异了，今年收进来的几个比他还要大一两岁的孩子，连“人之初”也还读不顺口，他竞然完全背得出来，难性他妈妈说这孩子有点小聪明了。

于是老先生又从柜子上取出一本木板的大字的论语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老先生又大声地慢慢地念。“这书我也读过的……”，“你也读过，底下呢？”老先生好像有点不相信的样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三儿流水似的念着。老先生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了。“谁叫你的呢？”，“人之初是我妈妈纺纱的时候教的，学而时习之，是姐姐晚上教的。”三儿应对如流，一点也不怕呢。这意思你懂得吗？学而时习之时，是什么意思，方四先生对于这个新来的小学生，在举行严格的口试了。于是就从那一天起，方四先生开始向三儿讲解论语了，那晚上，大姑向外婆和大舅说明了这件事，他们都很赞成，说送到方四先生那里去读书是好的。

小孩子欢喜读书，总是一件好事。大姑看见儿子这么喜欢读书的样子，高兴得流下了一行行晶莹剔透的眼泪。羡慕着读书，把读书的声音常作梦中的音乐的大杰，现在真的入学了，他从此打开了通向世界的大门，成就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杰出的学者。

纪念杨大姑

二〇一一年八月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