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望子成龙，送学别泪

新年不久，伯雍说要把他的两个大一点的儿子送到城里中学读书。大姑虽也知道自己的困苦和境遇，但她早有决心，对于她的大儿子楚生的教育，是要尽一点培植的力量。因此，她便探问伯雍说：“到城里去进中学，半年要多少钱？”“学费三块钱，每月的伙食三块钱，大概半年一共二十块钱是够了的。”

百年前，二十块钱在大姑心中，确是一笔巨款，但她也并不是全无办法。这两年来她住在娘家，纺纱织布，也稍为省下了一点钱，最大的储蓄，是家里还有一石多田，每年可以收二十几石谷。大姑这两年来早已安排好了，自己尽力地节省，将这几石谷积了起来，作了孩子的教育经费。她听了伯雍的话，默默地计算一回，两年来积下的谷有四十几石，手中还存有叁拾几块钱。如果半年只要二十块钱，那末差不多可以维持两年了，她这么一想，胆子便大了起来。

伯雍，楚生这孩子我也想送他去。大家说这孩子还聪明，可以读书，不要把他误了。其次同着表兄弟们去，有一个伴，我也可以放心，钱我自己还有一点，用不着你们帮忙，只要你帮我照料照料就好了。

伯雍、林夫人都很赞成，林夫人还说“费用就一概由你弟弟伯雍负担好了”，大姑很懂得自己的责任，知道自己的力量能够担负的话，还是自己担负的好，所以林夫人的话一说完，她没有等伯雍回答，便抢着说：“舅舅们的孩子也多，个个都是要送出去上学的，担负已经不轻，再添我的一个，担负就更重了，我现在手中还有点钱，等到没有办法的时候，再向舅舅借。”

大姑无论做事说话，处处都是合情合理的，总是先想人家，再想自己，所以她带一家人住在娘家里，还没有人说她一个坏字。伯雍听了她这一席话，便表示说：“这也好的，你没有钱的时候，向我说好了。”这样一说，事情就照这么决定了，她一心一意地在替大儿子准备行装了。她将去年自己已织成的染好了的布，替他做了几年新衣，两床被，还选出一双自己出嫁时候的木箱。在她膝下依旁了十几年的儿子，现在就要到外面去找他的前途了。这种分离，在母亲的心里，一面感着惜别的轻微的悲哀，一面充满着希望儿子成就的欢喜。在动身的前一天晚上，大姑全家五人围作一围，大姑把衣服一件件的检点给楚生看：“这是棉衣，这是夹衣，都是我替你新做的，虽说都是布衣，这都是妈妈亲手织出来的好布，你不要羡慕人家穿绸着缎，人家是有钱的，儿，只要身上不冷，就够了，布衣还坚牢些。两床被也是新的，旧的留在家里我们自己用……”

楚生听到这里，没有等大姑说完，立即抢着说：“新的放在家里给妈妈罢，我在外面旧的好。”他的声音很沉重地说。“你年纪小，新的好，免得受冻。”大姑一面说，一面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来，在一盏黄昏的灯光下，她郑重地把这纸包解开，里面有几张钞票。

“这里有二十块钱，你好好地收起来，缴学费饭钱零用，都在里面，你千万要省俭，二十块钱在妈妈实在是不容易的，你将来读出书来，弟弟妹妹都要靠你，你们都是没有爸爸的儿子。你是大哥，你应该懂事，要做一个出色的人物。妈妈在家里纺纱织布，读书的钱总不少你的，你要用功……”

大姑说到这里，眼泪一粒粒滚下来。在那盏昏暗的灯光下，使得大姑的颜色，变得更惨淡更忧虑了。慈母的眼泪，引动了这几个纯洁无垢的幼小者的心，这几个孩子沉默地望着母亲的灰白的脸，眼角上都湿了，到底，还是楚生懂事些，他用手指了一眼睛，沉痛地坚决地立誓似地对母亲说：“妈！我听你的话，我到外面，决不会乱用一个钱，决不有辜妈妈送我读书的意思。一切我都知道照顾的。”

不久楚生同着两位表哥走了。小些的送到小学里去了。杨家里清净了许多。到了晚上做完了正事，大姑就逼着小孩子读书，她托上屋的老先生写好一张正楷的字，叫小孩子们照着每晚写一张字，小孩子们从没有偷过懒，有时候高兴起来，一气写到两三张，他们也想能够多读一点书，字写得好，妈妈也可以送他们到外面去读书，见见外面精彩的世界。

一百多年来，二十块钱，两床被，一只木箱，这就是大姑送子求学，望子成龙最美的剪影了。

（根据刘大杰自传体长篇小说《三儿苦学记》相关内容改编。）

纪念杨大姑

二〇一一年八月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