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策划人生，亲情流泪

在湖南的北部，有一个周围好几百里的淡水湖。它作了湖北湖南天然分省的界线。在这个大得像海一样的湖里，有风景秀丽的君山，山上有娥皇女英流过的眼泪染成斑点的四方竹。水底下有几百斤重的大鱼，有两三斤重的龙虾。水面上，一年四季有挂着布蓬的帆船，有悬着网子的渔船，也有放着汽笛的大轮船。起了大风，湖上滚着几尺高的白浪，天上若是下着毛毛的雨，满湖便是青烟暗雾，君山也在隐隐约约之中，到了秋高气爽的天气，太阳照在湖面上，满湖的水，都发着闪闪的光，远远的云影山伦，也都显得清清楚楚。湖面上满了小小的游船，来来去去，好像织布的梭。这便是中国地理上有名的洞庭湖。

在洞庭湖的湖岸，有一个在文学史上很有名的岳阳楼。靠着楼上的窗，可以望见湖面上的船，可以望见秀丽的君山，可以望见远远的烟云，可以望见晚间湖面上的月色。在洞庭湖的舟中，在君山的庙里，在岳阳楼的楼上，自古至今，有多多少少的中国文学家，为他们题过诗，写过游记，发过感慨。我想，就是没有到过那地方的人读了前人的诗，读了前人的游记。总会对于那块地方，留一个美丽的印象。在洞庭湖边，岳阳楼下的杨文贵便是我的故乡。

自从大姑一家人，搬到她娘家杨文贵来了以后，在生活的形式上，似乎是平静了许多，但在大姑的心里，是感着不安的，一家大大小小五个人，完全长期地寄居在娘家里，在一个有家庭道德有责任心的母亲的自尊心上，实在是感着几分惭愧的。然而，她不能不忍耐地这样生活下去，为她那几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她没有法，只好在娘家里，多替他们做点事，替他们照料家务和舅舅们的孩子们。

有一天晚上，正是大姑的妈妈林夫人喝酒的时候，大姑的大弟弟杨伯雍突然对大姑说：“楚生”——大姑儿子，我看天分很好，读书倒是有希望的。你的四个孩子，总要送一个出去读书，书读出来了，你将来有一个靠。大姑听了弟弟的话，又是伤心又是感激，几乎流出泪来，她低声地说：“一家大小住在这里，我心里实在不安。他们年纪都小，不能替你们家里做点事件。现在说要送他读书，我何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送出一个人来，要多少钱，要多少年！我看还是让他跟着长工们耕田罢。女孩子我想多教她缝衣织布，年纪大一点，就嫁了她。也算了掉一场心事。”

林夫人听了这段话，很伤感地皱了一下眉，放下杯子，劝慰大姑说：“你不要这么多心地想，住在这里，就好比住在你自己家里一样。弟弟们同你是同胞姐弟，分什么界限，你现在弄到这个样子，他们应该帮你一点忙，就是媳们背面地说了什么话，你也不要听，大家大户，总是这样的。你弟伯雍说，要送楚生去读书，我想是好的，一年也要不到几吊钱，就是你大女儿月香也一道去，虽说她是女孩子，认识几个字，她一生方便。我想明天就送他们去，好在学堂就在自家竹园的楼上。

第二天，大姑的儿子楚生和女儿月香穿着新衣服，跟着表兄妹们进学校读书去了。楚生和月香读书的成绩很好，教书的老先生，当人就夸奖这两个孩子的天分。大姑为了这件事也感着极大的安慰。一到晚上，便在灯下督促着这两个孩子温习功课，叫他们写，叫他们背，叫他们讲解，碰着他们背不出来讲不出来的时候，大姑总是低声地沉痛地说：“你们不用功，还是去种田去看牛罢。要知道，你们是没有父亲、没有家、没有钱的孩子，不到外婆家里来，哪里有书读，有了书读，就不要偷懒，书读出来了，才有办法，两个小弟弟，都要靠你们的。你们不听话，我就再不管你们了。”

大姑说到最后，总是流出眼泪来，在这种情景之下，不要说那两个大的，就是小的两个孩子，似乎也很了解他们艰苦的命运，体会到母亲的眼泪和慈爱了。同时也感到读书这件事艰苦的比起种田看牛来，要有出息得多。大姑在幼年读过三四年书，唐诗背得几十首，儿女教育，她是胜任愉快的，课本开始是用的三字经。大姑教他们读，叫他们背，读解给他们听，这样孩子们对于读书的兴趣，一天天地浓厚起来了。知道了读书不是一件苦事，也不是一件难事，于是他们白天也不同那些邻舍的孩子，到港边或到山上去玩。一心一意地想到学堂里去读书。

从此大姑的小孩子们就在杨文贵的私塾里接受文明的洗礼，大儿子后来就读于北京法政大学堂（早逝），二儿子刘大杰赴日本留学，就读于早稻田大学，后任复旦大学教授，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著有《中国文学发展史》等十数部著作，受到了毛泽东主席的赞赏。

（根据刘大杰自传体长篇小说《三儿苦学记》相关内容改编。）

纪念杨大姑

二〇一一年八月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