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相煎太急,避难娘家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这首诗将权欲畸形下的亲情唱到了极至,将一千八百年来兄弟骨肉相残的情境写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历史有着惊人的相似,不变的是剧情,变化的只是主人,百年前岳阳县桂林村白皮段,曹子建的悲剧就又在这里上演了。只不过剧中的主人公变成了杨大姑。
杨大姑是一个弱者,是一个善良的妇人,她知道她自己没有力量,没有那种同人家争长争短的力量。她对于一切都是屈服,是无抵抗。她白日受了人家的欺凌,当着面,还要露着笑,露着殷勤。到上晚上,照料孩子们睡觉了,一个人坐在寒冷的、凄清的灯下,滚滚地流着眼泪。这不仅是一种表现着单纯的悲哀的眼泪,在那里面是深刻地藏蓄着全人类全社会所不能忍受的黑暗孤单的欺凌和压迫的种种复杂的情绪。她把现在所受的一切的苦痛,都寄托在孩子们的未来的光明上。她觉得只要孩子们将来能成一个人,能成一个社会有用的善良人,她现在所受的苦痛,所流的眼泪,便有了代价。她因为将来的代价和希望,使她现在艰难困苦的生活,得了安慰。
无论亡夫家伯叔们对她是如何的无礼,她总是温良,总是退让。这种温良和退让,不仅不能引起他们的怜恤,反而更加引起他们的贪心和凶厉了。乡村中的五月,是穷苦人家的难关,是一个青黄不接恐慌的时候。楼上有几担米的人,可以过着舒适的生活,贫家穷户,到这时候,都要感着饥饿的压迫了。杨大姑,治家很精密,虽说没有多少的收入,一年的粮食,她是要安排好的,那一年,她那几位不务正业的伯叔们,几担米老早就弄得了精光,到了这个恐慌的五月,手中没有钱,家里真是不能生火了。人到了穷途末路,什么事情都什么做得出来,于是对于大姑这个小小的家庭,他们就不得不下着侵略的野心了。
开始,是大姑的亡夫三弟向大姑借了三斗米。大姑知道这是一个难于应付的环境。借了米给他,还同他讲了一些好话,说什么自己家里实在也是穷,孩子们又小,一切都要靠兄弟们的照顾的客气话,好让这位老弟早点还了米糊口。可是这位饥饿的三弟,好像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似的,拿着那几斗米,一溜烟地就跑了,不知怎的,这三斗米的事情,被其他的刘家兄弟们知道了,好像大姑犯了什么大罪,都拿着米罐,带着严厉的面孔,责备的眼光,如临大敌地飞奔到大姑的家中。有的要三斗,有的要五斗。喊的喊、吵的吵,把大姑完全包围在一种惊涛骇浪的空气里。在起初,她只向他们哀求,向他们讲好话。
缸里只有五斗米,吃了三四天,今天三弟借了三斗去,实在是没有多少了,大姑细声地婉转地说,可是另外的一个兄弟不知是谁喊道“没有米,有钱呀!有榖呀”。钱从那里来的?伯伯叔叔们还不知道吗?楼上有几担榖,也只刚够几个人吃的,只愿兄弟们可怜这几个没有爸爸的孩子,他们都是你们的侄女侄儿,你们知道你兄弟死后我的日子也过得十分艰难,你们就是不可怜孩子们,也要想你们那个死了的兄弟。大姑说到这里,一抽一抽地哭起来了,大姑的这一哭,几个孩子都跟着哭起来了,寡母孤儿信的眼泪,其情悲悲切切,但毕竟不能软化饥饿者的野心。大姑,说了一些什么话,他们一点也没有听,只是大声地喊道:“我们自己上楼去搬米去。”他们果然长驱直入地上了楼梯,一脚踢开了那扇毫无抵抗力的楼门,没有到几分钟,楼上几担米——全家唯一的粮食——被他们搬得精光了。大姑双手抱着几个孩子,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望着这一群自家兄弟强暴者的劫夺。她知道在这一个环境里,生活是很难的,要同他们争斗也是很难的,除了退让和逃避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就在那天下午,她把隔壁的李三娘请了来,将家里的零星家具清理了一遍,一点残余的油盐柴米,都送给了李三娘。衣服和被褥,装了两担,请李三娘的两个儿子挑着,一个悲惨的行列,离开她自己的乡村,投奔到了她的娘家杨文贵去了。幸而外婆家里的人,收留了这几个残弱的生命,使他们得了归宿,此后大姑就在杨家带着四个小孩子度过了十年的时光。四个小孩子也在外婆家度过了一个幸福的童年。
(根据刘大杰自传体长篇小说《三儿苦学记》相关内容改编,刘大杰的母亲就是杨大姑。)
纪念杨大姑
二〇一一年八月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