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能贵能贱,贫贱不移
一百多年前,在岳阳楼的隔壁有一栋比较阔大华美的房子,前面临街,后面就是烟波浩瀚的洞庭湖,推开窗子一年四季都可以欣赏到湖光景色。就在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家姓刘的官宦人家,透过窗子时常可见到一位秀外慧中的少妇,在窗台下指导小孩子读书,她就是嫁给了这家二公子的杨大姑(生于XX1年)。
这家的主人因在衙门任职,家中还是比较富有,但这家的几个公子却好赌成性,在其父病故后就输尽了全部家产,只好从岳阳的城中搬到岳阳的乡下(距家乡不远的桂林村白皮段)靠祖上购置的几担田过日子,可是回家不到三年刘二公子就死于了结核病。
刘二公子死了以后,大姑更可怜了。家里没有钱,刘二公子病的时候,欠了一些债,后来没有法子,只好把田地买了一点给他家对门的王大爹,才把旧账还清。这样一来,家庭的经济更是穷了。刘二公子死了刚刚四个月,其遗腹子又生下来。可怜这个小孩子,他真是连爸爸的面都没有见过的。
家里既是没有钱,大大小小还有四个小孩子,叔叔伯伯又不肯帮一点忙,这样一付破重的担子,完全压在杨大姑的肩上,这怎办呢?并且杨大姑的身体不强壮,时时生病,眼睛也不好,强烈的太阳光下,走起路来,都是有些发昏的。她现在没有钱请女仆,一家的大小事,都要她做,要烧饭、要洗衣、要打扫房子,还要到田里去扯青菜。上面两个孩子,虽说是年纪大些,然而也还要人照顾,小的只有一岁多,因为生下来以后,奶水不足,身体弱得很,到现在还只能走四五步路,新生下来的孩子,更不用说,是时时要人照料的。在这种情形之下,只好用她全身的精力,来支持这个破烂的家庭。她越是用气力,身体越是弱,越是弱,越是要用力气,因此,她就种下不能诊治的病根了,到了晚上就咳嗽,到了白天就头昏。她自己也知道这种病是危险的,是需要调养的,可是,环境不容许她休息,她必得扶着病做种种繁重的事情,做种种不适合于她身体的工作,不如此,她的家庭会要破产,她的孩子们会要饿死,现在她是家庭唯一的重心,有四条小生命,都握在她的手掌里。
一到了晚上,等四个孩子睡熟了,她便开着门,在一盏昏暗的洋油灯下,替小孩子补衣裤,大人不要的衣服,都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剪的剪,缝的缝,总想使孩子们有衣服穿,不会在风雨中受寒冷,一针针地缝着,在孤寂凄凉的晚上,眼泪滚滚地滴下来,好像在这一个世界,在这一个社会,没有一个人同情她,没有一个人怜恤她;她同几个孩子,是完全被人间遗弃的不幸者了。她只能自己暗暗地悲伤,只能日夜尽力地工作,只能把黑暗的前途,寄托在孩子们的身上。她晚上不能得到安稳的睡眠,不是这个哭,便是那个哭,她都要照顾他们,一点也不辞劳苦地,她把她的血,她的爱,她的眼泪,一点一滴地都注在孩子们的生命里。
在最初的一年里,因为父刘二公子新死,大姑一步也不能离开她的家。就好像一双命运艰苦的母鹿,围抱着几双伶仃的鹿儿,衣也不足食也不足地,在一个大风大雨的森林里挣扎着他们的生命。无论森林里有多少凶暴的猛兽,有多少刺人出血的荆棘,有多少艰难险阻的路途,他们这几个生命,总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是彼此偎贴彼此安慰地,拥抱在一起。好像竹笋冲出坚硬土似的。这几个幼小者的生命,也冒风冒雨地,生长在这个艰难的环境里。
大姑就这样辛苦地过了一年,自己的身体,虽说是受了极大的磨折,但眼看着四个孩子一天一天地长成,心里也感到一种慰安。她时常抱着孩子同隔壁的李三娘说:“我的命是不长的,只要把这几个孩子弄成了人,我就安心了”。
这两句话的意义,她的小孩子们当时是听不懂的。他们不知道他的妈妈为什么眼边常是含着眼泪,为什么常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为什么一个人常在深夜中哭泣。
大姑从一个富有的地主家庭嫁给另一个富有的官宦家庭,可谓门当户对,但因其丈夫是个纨绔子弟,嗜赌成性,而且回到家乡后更是变本加厉,将无穷无尽的苦难加给了大姑母子,于是一场人生的悲剧就注定在大姑身上上演了。
孟子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是几千年来的人生总结,有谁不信呢,谁不信谁将付出惨重的人生代价。
(根据刘大杰自传体长篇小说《三儿苦学记》相关内容改编,刘大杰的母亲就是杨大姑。)
纪念杨大姑
二〇一一年七月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