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96） 追着枕头睡的小孩

这是一个专为婴儿设计的枕头，它的外形是心形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坑，是放婴儿后脑勺用的。四周稍微高一些，把这个小小枕头围了一圈。这种枕头，据说能防止新生儿由于长期睡眠而把脑袋睡偏了。

这个枕头看起来非常漂亮，设计也很巧妙，富有寓意，而且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爱心枕头”。它的做工也很细致，讲究，针针都是手工缝制的，又细又匀，用手摸摸，任何地方都没有疙疙瘩瘩的感觉。枕芯也是很有说头的，里面不能一下子铺一大片棉花，那样容易结块而且透气还不好，不便散热，枕在上面的孩子容易起痱子，尤其在夏天。枕芯的棉花要撕成一丝丝的，然后再交叉着一丝丝铺上去，就像织网一样，织的要均匀，平整，不厚不薄。对孩子的爱有多深，就看枕芯的棉花有多细了。所以做这么一个枕头是很不容易的，一般只有在孩子还没有出生前才能做成，其他时间是做不出这么美妙的东西的，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个时期，准妈妈们的耐心和爱心都是极高的，当然还有好奇心。像这种枕头在市面上是根本买不着的，就算买着了，那也是机器做的，而且价格也不菲，所以一般家庭都是自己亲自来做；怀揣着对孩子的无限期望，想象着孩子的样子，一针一线在小小枕头上来回游走着，密密缝制着。这时候年轻的妈妈会把所有的爱和祝福，都随着细线慢慢渗透到这小小的枕头里。小小枕头往床上一放，眼睛就会自然放出温柔的光芒，好像宝贝就躺在眼前，正对着你微笑呢。这就是母爱，不加任何修饰，自然流露的爱。

胖大海就有这么个枕头，七岁了，到现在他还一直拥有着，虽然小了点，薄了点，但是他正好可以把双手放在下面抱着枕头睡。由于枕头又小又轻，再加上胖大海睡觉不老实，有时候睡觉就像把头埋进沙地的鸵鸟，撅着屁股拱着睡，这样枕头就会不断地向前跑，但不管枕头怎么跑，胖大海始终追着枕头睡，即便在冬天的夜里，胖大海把被子蹬到了一边，头也很少离开过枕头。

胖大海的枕头，面料是纯棉的，非常柔软，这么多年了，枕头都被枕的变形了，由最初的心行变成了现在的巴掌行了，虽然不是很好看了，但枕上去还是很舒服的。

胖大海习惯趴着睡觉，他习惯把整个脸都贴在枕头上，他觉的这样睡觉踏实，温暖，即使在冬天的夜里，他都能感觉到脸上暖烘烘的，连做的梦都是暖暖的，而且偶尔还能梦到有一只大手，在抚摸着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这只手来自哪里，但他能感觉到这只手是善良的，对自己是深情的。在孤寂的夜里，无人问津，无人关心的夜里，他不想失去这只手，他非常渴望这只手的温暖，所以他习惯追着枕头睡觉。

胖大海习惯抱着枕头，追着枕头，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妈妈留给他的唯一东西。他不知道妈妈有什么事情那么重要，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时间陪伴，不过幸亏有这么个枕头。

这么多年了，对妈妈的熟悉还不及对这小小枕头的熟悉，他熟悉了枕头的一针一线，他知道这个枕头一共缝了多少针，他还能顺着针眼找到每一根线的去向，他还用自己的方式计算过，这个枕头一共用了多长的线。

这么多年了，他熟悉了这个小小枕头的味道，他认为妈妈就是这个味道，想她的时候他会对着枕头猛吸一阵子气，心里满满地都是妈妈的影子了。

这么多年了，白天他再怎么调皮，捣蛋，一到傍晚，来到枕头面前他就变得乖乖的，因为他看到其他小朋友都这样，在妈妈面前总是言听计从，乖得就像头犯错误的小毛驴一样。

这么多年了，夜里睡不着觉，他会把枕头放在自己的胸脯下，一天的快乐或是不快乐，慢慢地向它诉说着。他希望听到妈妈的声音，那怕是一顿臭骂也行，因为他看到其他小朋友都这样；到了晚上每个人都要向妈妈汇报这一天的情况，不过往往得到的都是一顿臭骂，即便是这样，孩子们每天还都照旧汇报着，一天一天的很少间断过。所以胖大海在睡前也是在说着，听着，盼着中度过，慢慢地或是带着微笑，或是带着忧伤，抱着枕头，追着枕头就睡着了。

小小枕头是胖大海心灵的港湾，他现在很孤独，同学们都认为他太傻而逐渐疏远了，他没有了小伙伴。爷爷奶奶又经常忙地里的活儿，而无心照顾他。所以胖大海闲来无事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抱着枕头来到村外的小坑前，一坐就是一晌。这情形让经过的人看了就更觉的奇怪了，就觉的这个孩子有毛病了，需要看医生了。

小小枕头就是母爱，想妈妈的时候，他就会看看枕头，摸摸枕头，用脸贴贴枕头。这么多年了，枕头变皱了，褪色了，变薄了，母爱也许就淡薄了许多，但这几年胖大海对母爱的渴望却与日递增，也许他真的长大了一点，也许是对母爱的一种好奇吧。他希望了解一下自己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来到这个小村庄的。问爷爷，爷爷也不说，有时问的不耐烦了爷爷甚至气愤地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小孩子家，不要多问。”胖大海只好把自己听来的东一句，西一句串联起来给自己编织了一个身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