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996） 一条河的宽度 一方水坑的深度

胖大海在水坑边一坐就是一整天，因为他习惯了坐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地方想事情；他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呢？看到自己的亲人就像鸟儿一样飞奔过去，然后抱着大人的脖子喊爸爸妈妈呢？他还想为什么爸爸妈妈每次见到自己，都是那么地不高兴呢？他还想为什么爸爸妈妈总是偷偷地说，等咱有了钱，我们的孩子就可以走出村庄，可以大大方方地喊我们爸爸妈妈了，难道钱和能不能喊爸爸妈妈有关系吗？他不懂，他也相信自己的爷爷不懂。

其实胖大海喜欢这个小水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个小水坑有它神秘的地方，在胖大海眼里，这个小水坑里充满了稀奇古怪，因为坑底时常有一股咕咕的水泡往上冒，这小小水泡就像水底有条调皮的鱼在吐着玩，逗你乐，它时而咕嘟咕嘟吐个不停，时而又懒洋洋好久才吐一个，让你浮想联翩。

这个小水坑呀，听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讲，它的形成由来已久，有好几百年了，并且非常神秘，而且也给当地人民带来了很多好处。在以前呀，一遇到旱天，村民们都要先跑到这个小水坑看一看，如果水坑有水，村民们都会纷纷跑过来挑水浇田，而且这个小小水坑里的水好像永远也挑不完，你挑多少它就涨多少，这让当地的村民大惑不解。于是慢慢地对于水坑的传说就越来越多了，甚至有人认为这是一个神坑，有神灵庇护着，也认为这是水神给善良的村民留下的一个水眼，这个水眼就像真的眼睛一样，给人民带来福音的同时，也在注视着大家的一举一动，所以这个地方几百年来，都没有出现过一个恶人，大家都很和睦，彼此像亲人一样生活着。可是天长日久，总有一些闲来无事的所谓高人慢慢地解开了水坑的奥秘。原来这个小水坑连着一条村外的运河，它和运河是相通的，如果运河里有水，这个水坑就有水，而一旦河水干枯了，这个水坑也就紧跟着见了底。这样一来，水坑的神秘面纱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自然人们对于水坑的敬仰之情，慢慢地也就淡漠了，再加上近几年水井打的到处都是，所以浇地也用不上它了，于是人们就忽略了它的存在，可是我们总不能忘记，忘记那段艰苦岁月，这个小小水坑给我们带来的一次次惊喜。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是日本侵华战争时期，当时整个村庄进出的道路都被日军封锁了，村民们出不去也进不来，大多数家庭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破坏的支离破碎，有的双亲在外儿在内，也有的双亲在内儿在外，还有的好好的一对恋人生生地给分开了，这种骨肉分离，恋人不能相见的痛苦，对于我们这些没有经历过的人来说，是无法用文字描绘出来的。

不过，漫漫无尽的思念终于让人想出了一个办法，既然周围的路都被封锁了，那我们就走水路呀，可是我们又不知道运河里什么时候有水？我们也不能天天去侦察呀，那样太危险了吧，这可怎么办呢？这时候人们又想起了这个小小的水坑，如果人们发现这个水坑里有水了，那些思念的人儿就会趁着月色偷偷地跑过去，从河的这边游到对岸已解相思之苦，当然这里面也有儿女对父母的思念之情，父母对儿女的牵挂之痛。反之如果人们发现这个水坑干枯了，也就只能把思念暂时放到一边了，于是在这个时候，水坑就成了焦点，此时就会不断地有人来，眼巴巴地看着，盼着，等待着水坑里冒出来像金子一般的水。看到了水，人们的思念就像插上了翅膀飞到了对岸。

在那个时期所有的道路都是不安全的，包括干枯的河床，只有这条河是安全的，白天它像一个慈祥的老人，静静地流淌着，用自己的臂弯保护着这一带的人民，晚上它又变成一个无畏战士，为这一群春心荡漾的少男少女作起了掩护。现在谁都无法估量那几年，这条河里曾经沉浸了多少相思泪和离别情啊！我们不能忘记这条河，我们更不能忘记这方小水坑，是它先带给人们以惊喜，然后才让我们有胆量去实现惊喜，我们不能忘记这条河，所以更不能忘记这方小水坑。

现在胖大海就痴痴地坐在这个小水坑旁边，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关于小水坑的故事。他现在多么想跳进眼前的小水坑呀，希望通过一个秘密通道，游进运河，游到对岸，看看自己的爸爸妈妈生活的地方呀，那是一片自己想象过多次的地方，有很高的楼吗？有很多的汽车吗？还有很多的玩具吧。他非常向往，却没有方向。

胖大海注视着坑里不多的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水不及当年的清澈，当年的纯洁，这或许是因为当前的人们，对于一些纯洁的思想感情掺杂了太多的因素，以至于感染了河流，让本应清澈的河水也变得浑浊不清了吧。就像现在，胖大海和爸爸妈妈之间本应是很正常的亲情，为什么爷爷总是交代，见了他们时，当着外人的面不能喊爸爸妈妈，胖大海不明白，他不明白即使当年有桥不能走，人们也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勇敢地追逐着爱情，亲情，而自己为什么至今仍跨不过这条河，是这条河变宽了，还是这方小水坑变深了呢？都不是吧，即便是这样，那河上不是还有一座崭新的桥吗？那又是什么原因呢？使自己的身体至今留在河的这边，而那边只能翘首相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