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996） 一张“纸”的厚度

一年级开学有一段时间了，作业也正规了许多，而且还不少，孩子们之间的嘻嘻闹闹也就少了许多，所以胖大海更孤独了。他现在喜欢牵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走路，更喜欢站墙根。有时下课了他也很少出去玩，独自坐在座位上，身子一软，头一趴，眼睛一闭，就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他听说自己是早产儿，还不到月份就吵着要出来，妈妈只好揣着他来到医院，经大夫一检查，结论是；头太大，需要做手术，否则生不下来。这可吓坏了妈妈，急坏了爸爸，妈妈怕疼，爸爸怕花钱，爸爸根本没有准备做手术的钱，而且爸爸还打听到，做手术还要准备一个红包，只有主刀大夫收了红包，手术才能成功，而且还不怎么疼。于是爸爸很不情愿地买了一个红包，小心翼翼地，平平整整地往里放了一张花纸。

爸爸弓着腰，红着脸，像一个大龙虾一样悄悄地来到大夫办公室，偷偷地把手里的红包递给了大夫，只见大夫眉间堆起了一个大疙瘩，看不见眼，看不见鼻孔，只看见一堆乱草中一个大洞，周围是黄黄的牙齿和红红的牙床，还有一个打着卷的肉饼，大夫推辞再三，然后用手一摸，瞬间睁开了眼，像被电击了一般。鼻子也被一股气流冲开了，大洞却紧闭了，摇摇头，然后用鼻子说：“你的情况太特殊，我们做不了，手术太危险，你们还是准备转院吧，”说完就没了声音。爸爸愣在那里没有话说，只是一个劲地往大夫手里塞红包，可大夫的手插在口袋里就像缩头乌龟，就是不肯出来了。爸爸没有办法，只好回病房和爷爷商量，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呢？为什么大夫不收红包呢？莫非手术真的那么危险？这下可又吓坏了妈妈，没有办法，爸爸只好向邻床，邻房打听，希望有高人给指点一下，呵！果然有高人，他拉过爸爸，走到背角的地方，让爸爸掏出红包，他伸手一摸，摇摇头，摆摆手，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很无奈地指指爸爸，又指指红包，凑过脸，小声深沉地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太薄了，你回去自己琢磨琢磨吧！我就不明说了。”爸爸回到病房，爸爸又不傻，当然明白高人的意思，明白了，又怎么办呢？现在连住院的钱都是借的，家里太穷了，实在是没钱，爷爷看着窘迫的爸爸，一咬牙，一跺脚说：“没钱也要生孩子呀，你再往里面加几张吧，我回去卖牛去。”爸爸说：“你那牛不是还有半个月就下小牛了吗？这样卖了多可惜呀！”爷爷摇摇头：“没有办法，反正这牛也是给孙子准备的，孙子早产，谁让牛不早产呢？先卖了再说吧，孙子怎么都比牛犊重要吧，快点吧，你媳妇还在那里闹呢。”于是爸爸又往红包里放了一张，这次比上次放的更加小心，仔细。

这次爸爸的腰更弯了，脸更红了，就像一个煮熟的大龙虾。爸爸轻轻推开门，递过去红包，可谁知结果竟然和上次一样，大夫眉间的疙瘩没打开，嘴巴没张开，只是手里不断地翻着病例说：“还是转院吧，我们不敢承担责任。”爸爸听到这里更加迷茫了，赶紧跑回来找那个高人再商量商量，问题到底出在那里呢？高人还像上次一样，用手一摸，脸上的愁云更加密布了：“咳，你怎么那么小气呢？太少了，大夫的眼睛贼厉害，不用摸，他们只一看，哼，就你这红包的厚度他们肯定看不上眼，再加点吧。”

爸爸又跑过去和爷爷商量，爷爷一声长叹：“一只牛犊能卖多少钱，都给了他吧。”爸爸也没有什么高招，只好狠狠地又加了几张。这次爸爸耍了一个小聪明，在去大夫办公室的半道上，爸爸从红包里抽出了几张，然后往里面塞了几张白纸，厚还是那么厚，只是一头牛犊的钱变成了半头牛犊的钱了。看着足足有一块硬币那么厚的红包，爸爸为自己的聪明而自豪，心想，这下总可以了吧。于是爸爸信心十足地又来到大夫办公室。

爸爸的脸上有了一份自信，腰也直了许多。这次果然不同凡响，大夫用眼睛瞄了一下爸爸手里的红包，猛地睁开了眼睛，眉间的疙瘩就像春天的花骨朵，遇到了一阵春风雨露，瞬间开出了一朵美丽的花儿。

大夫坐直了身子说：“你的手术风险很大，不过我们医院有最先进的仪器，最快的刀和最好的大夫，你尽可放心，我们会把风险降到最低，不过……即使这样我们还是需要你们家属的配合，如果配合不好，我们是没有办法保证手术的安全性的。”爸爸就像鸡叨豆似得一个劲地点头说是。爸爸递过去了红包，大夫一摸，稍微停顿了一下，转眼间塞进了离心脏最近的内衣口袋了，然后大夫端起了水杯子，狠狠地喝了一口水，只见长长的脖子上一个鸡蛋大小的喉结一升一降，咽了下去，表示红包收下了。这个动作也带动着爸爸干咽了一口吐沫。大夫放下水杯说：“回去等消息吧，我们会很快安排手术的，这段时间一定要加强孕妇的营养啊。”

当天下午大夫就安排了手术，紧张的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离，里外简直就是两个世界，这里的地面非常干净，可以说一尘不染，墙壁非常的洁白，可以说没有一个污点，即使这样我们也不能用“纯洁”来形容这里的环境，因为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人类灵魂的。

里面的任何东西，包括空气都是经过消毒的，没有任何细菌等有害物质，那你也不能说外面的世界就是肮脏，龌龊的，因为那才是我们人类真实的生活空间呢。

世界是两个世界，可眼睛却是同样的贪婪，知足吧，至少他们堵住了嘴，戴上了象征着纯洁的白手套。知足吧，因为上天让我们的孩子是闭着眼睛出生的，第一眼总是留给了母亲。

紧张的妈妈昏昏欲睡，手术进行了一半，手术门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头说：“大夫说需要输血，家属准备一下，过来逐个验血。”经过一番折腾，最后只有爷爷的血型相符。爷爷挽起骨瘦如柴的胳膊，护士狠狠地扎了下去，抽走了一大管子鲜血，护士撇下面无血色的爷爷扭头钻进了手术室。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不住啼哭的我和妈妈被护士推出了手术室，从此无人问津了。

到后来我们才知道爷爷的血，根本就没有流进妈妈的血管里，为什么会这样呢？只有爸爸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的降生并没有给家里带来多大的喜悦，因为只有那头小牛犊属于我，却因为我的早产和大脑袋，就赔了一头大牛。

这一切都是胖大海在邻居们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无从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