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梨花一枝春带雨

我以当时那在日后长久的岁月里，再也没有过的耐心和绝望等待着木子，欣喜，悲痛，满怀希望的激动，焦虑不安的心碎，都被我一一领略。

我学的是文学，毫无用处却又极其深奥的学科，想忙即忙，想闲即闲。因为我用了几乎一半的时间去想念我爱着的那个男子，所以大一大二的时光显得异常空闲和无所作为。

空闲的时间容易使人懒散，而懒散又常常使人不由自主地陷入胡思乱想。从来没有过的，已然存在的，将要面对的，都如浮烟般出现在我的面前，熠熠生辉。

现在的我常常会怀疑彼时的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狂烈的激情，为什么会有那么深沉的想念，我常常在周末悄悄地跨越整个城市跑到木子的学校去，躲在他的宿舍楼下，看来来去去的同学。很多的时候，我是看不到他的。我总是躲在离他远远的地方，假装无所留意，像一只在猎场里奔跑的小兔一样，渴望猎人的注意，又害怕猎人的伤害。

我觉出了自己的病态，只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想念。太多的时候，我悲悲戚戚却又坚定无比的念头就是这样的突如其来且来势汹涌。我的双腿完全不受自己的摆布，不由自主地被情绪牵着走，不由自主地，想要给自己以渺茫的安慰。

彼时他宿舍后面有一条并不宽的石子小路，似乎是叫学海路吧，我曾经无数次地在那里徘徊，毫无目的，毫无奢望，却又无比欢欣，怀着无限的感念。

十月，学海路两旁的桂花竞相开放，竞相零落。走在其上，一场桂花雨，一小朵一小朵，芳香沁人地滴落，在这样的气息里，我看到木子。

他和一个男生并肩地走出宿舍，步履匆匆，似乎是要去吃饭吧！我慌慌转过身去，甚至假装从容地拿出手机做打电话状。

手足无措的虚惊之后，他的背影逐渐模糊在我的视线里，而我却牢牢地记住了他经过我身边对同伴说的那句话：“流光容易把人抛”。

“流光容易把人抛”，这么感伤的一句话，却被木子用如此揶揄的语气说出，也成了我的最深印象。直到樱红焦绿的现在，我还经常在闲散而无拘束的环境里拍着同伴的肩膀说起这句话，用和木子一样的半是不羁半是玩笑的语气，回忆他当时的幽默风趣，也悄悄地满足于我看见他的那个瞬间，留恋于和他的错身而过，甚而，留恋于我们最终的分离。

如果爱情没有疼痛过，那一定是你没有投入过，从来都是柔软地爱过，再经历冰一样的坚硬与疼痛，才相信一种真实。

我一直相信自己对木子的暗恋是爱情，虽然太多的时候我都是只是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自怜。但是我更愿意承认年少的盛夏时光里，是他，引领我走过了最艰难最漫长的路程。我想象中的他，检阅过我所有的疼痛和伤疤，知道我所有的耻辱和难堪，甚至于成就了我今天的高度和平台，给了我卑微的心境之外那绝处逢生的期待和喜悦。

终于有一日，木子发信息给我，说要来我们学校玩。

是措手不及的欣喜，亦是茫然而又清明的快意。

曾在前夜，宿舍楼下一男生向女生表白，用无数的蜡烛和玫瑰摆成了巨大的心字，一片欢呼。我站在四楼的阳台上，完整而清晰地见证了那个女生的骄傲与幸福，甚至看到了灯光流连到她脸上时她的笑容在晃动的光影里那一份喜悦。

我从不敢奢望那样的欢乐，亦是不赞成用物质铺就的浪漫。但那一瞬间，我被感动了。每个女生都是有着童话情结的，情窦一开，便会想象着能有一个王子骑匹白马二来，佩剑携酒带她纵情天涯，即使平凡如我者，也不例外。

编辑了长长的短信，想要鼓足勇气发给木子。描绘了楼下的情景，也若有若无地表达了自己的向往，但终是半途而废。那条没有发出的信息现在还存在我的手机里，无论我换了几章电话卡，无论我换了几个手机，都会重新保存这份疼痛而模糊的记忆。

多年之后，当何书呈无意中翻开我那天的日记，看到了最后哦一句话：“这样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时刻，我多么想发信息给木子，想让他知道，只是知道就好。”一双温暖的手，沉默而有力，揽我入怀，有一滴泪落在我的脸上，耳边是他的低语，他说：“妖妖，再不会了，让你这么难过。”

我叫顾小瑶，但是何书呈执意地叫我妖妖，他说这样的称呼更符合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然而在遇见何书呈之前，我是那样默默无闻而毫无指望地爱着木子。

木子发给我的那条信息像是一道广阔无边的救赎，让我在暗无天日的等待中缓缓复苏。我振奋起来，我雀跃起来，我甚至在宿舍人的怂恿下，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去学校的小理发店里做了头发。

是暗恋的情感太过于庞大，还是我太小，为什么我一进去就没了顶，连天都看不见了呢？或许是因为有一种隐秘的光辉吧，觉得木子喜欢的是华书萌那样的女生，执拗地停在了别人将我和华书萌并举的年纪里，执拗地以为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木子将拿我来填补华书萌带给他的缺憾。

世间的女子大都是不怕失望的，怕的只是丝丝缕缕的希望。是这样吧？

于是，我日日沉浸在木子带来的悲悲喜喜里，无以名状的卑微，难以言传的勇敢。

莫非当时的我真的不明白，我的木子，已经在过早的时候，走尽了他的少年路？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人生，而我，刻意地拒绝长大，还停留在我们的年代里，停留在那个下午他诉说对华书萌的迷恋时透过罅隙射入教室的阳光里，暗自蹉跎。

第二天，我早早到达了学校门口，接到木子，和他女朋友。

他的女朋友，我从十六岁就开始深深迷恋的男子的女朋友，有着丰满的胸，修长的腿，还有一种别致而又世俗的妩媚。

是和他曾经那么那么喜欢，我曾经那么那么关注的华书萌完全不同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