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来不在夏尽处
木子微笑着说:“她说你们学校很漂亮,非要我陪她看看。”掩饰不住的欢快,与幸福。
我愣在那里,半晌无语。
中学时学《六国论》,每每读到那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便是无比感伤,感伤于那份盲然无知地给予以及措手不及的被侵。而彼时的我,为了木子,丢盔弃甲,放下矜持,放下自尊,自以为光明在前,却猛不丁地坠入万古无边的绝望。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这样的惊恐,伸手不见五指。
带着他们在校园里乱转,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道极其平常的风景。男同学偕女友来拜访女同学,抑或女同学带男友来拜访闺蜜。也许会有人感叹他们的男才女貌而回头一望,但也仅止于望而已。不会有人知道那个看起来瘦小孱弱,温顺羞怯的我,是怀着多大的热情爱着旁边这个男生。
学校里有一处模仿神女峰的景观,喷泉如注。木子的女友停下,转过头来柔柔地问我:“这是什么啊?”我回她是仿造的神女峰,她摇头表示不知。我却蓦地受了触动,悠悠地念道:“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算是回了她,亦是说给木子。
我亲爱的木子,对于你,我又何尝不是朝朝暮暮地等待着呢?
转过头去想把不小心盈到眼眶的泪水给忍回去,却瞥到木子温柔地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踢他漂亮妩媚的女友擦去鼻尖的清汗。
终至两行泪下,慌慌忙忙地用衣袖抹去。
前些日被别人拉去听昆曲《长生殿》,唐明皇唱到:“花摇烛,。月映窗,把良夜欢情细讲。莫问他别院离宫玉漏长。”一句极为轻快的唱词,甚至于带了些极乐的成分却让我的眼泪哗啦啦地溢满脸颊。朋友不解地问:“顾小瑶,顾小瑶,你怎么了?”
我怎么能告诉她我怎么了?说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暗恋的那个男子吗?说在某一天的上午,我暗恋的那个男子在我的无比苦涩里毫不掩饰他对自己女友的关怀吗?
在那么那么长的岁月里,我都是以为木子依旧喜欢着华书萌的啊,在那么那么长的岁月里,我都是以为如他那般深沉的爱注定是要天长地久的啊!
而我,深爱着木子的我,从来没有敢奢望过木子的喜欢,我只是想要,代替华书萌去喜欢他。
送走他们之后,再联系,已是两个月之后。
这两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几乎已没有深刻的记忆。
躲在宿舍里看《橘子红了》,古朴的江南小镇,烟雾朦胧的橘园,幽静的深宅大院,衣饰优雅的贵妇佳人,忧愁凄婉的人生故事……我喜欢将自己沉浸在这样一个亦真亦幻美丽空灵的梦境世界,喜欢呆坐在这样凝固的时间里,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流逝着,无所谓悲哀与伤痛。
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遍一遍,心里默念着它的台词:“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的死心塌地,这样舍身忘己地爱过你,我对你从不变心,过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觉察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委身屈从,热情奔放。”徐静蕾身着一袭华美的晚礼服孤独地穿过爱情的长廊,每次都要看得我潸然泪下。
我的木子,我亲爱的木子,让我消得人憔悴的木子。
看那些感伤的民歌,“问君何行当何归,苦使妾坐自伤悲。屡年至,虑颜衰。”“如今君心一朝异,对此长叹数百年。”“愿君关山及早度,照妾桃李片时妍。”以期用悲伤抚慰悲伤。然而,事实上,我连这种感伤的资格都没有,我甚至希望自己做了木子的深闺怨妇,终日如醉还如梦,等待着远行的夫君早早归来,茫茫相思无尽处。可惜我没有资格,我有的,只是苍苍地布满青苔的过去和茫然四顾的未来。
一场做了太多次的梦,浸染得深了,就成了记忆里的一部分,无从抵抗。
而一切,竟然都只是过眼云烟。
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在这样的悲痛里长大了。
杜拉斯曾经说,十八岁,我已经开始衰老,爱情是衰老的开始。
所谓日如梭,月如线,织就的,不过是我朴素而陈旧的布衣。
十九岁的时候,我矫情地读着席慕容的诗:“我常揣想,当暮色已降,走过街角的你,会不会突然停步,忽然之间,把我想起?而在那拥挤的人群中,有谁会注意,你突然阴暗的面容,有谁会知道,你心中刹那的疼痛?”想象着木子也许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忆及我的微笑,我的面容。
而如今,所有的猜想终于得到了答案,一架荼蘼,满院芬香,却是花事已了。
胡兰成说:“离了我,你会怎样?”
张爱玲答道:“离了你,我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曾经的岁月如火如荼或如泣如诉,是不是都要落入如此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