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喜欢过的你,还好吗?
学校张榜那天,我看到我们三个的名字赫然地排列在一起,如同三朵小花,羞涩地展示着自己高考的成功,我追随着木子,去了南京,华书萌去了西安。
同样是古城,却离开了那么远的距离。
我从老师那里拿回录取通知,那样鲜红的“喜悦”灼伤了我的眼睛,我坐在学校的白玉兰树下,欣喜着几近哭泣……
不是没有狂喜,因着她的离开,我以为自己终于逃开了她的光芒带来的阴影,我以为自己终于能和木子在一起了,完完全全,不掺杂任何的别人。许多年来,我当他全知全能,我对他的爱无边无际。我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记忆之墙会长满青苔,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绿色的浓密会让我渐渐地走向遗忘。
就这样,带着卑微而又欢欣的意念,我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在偌大的校园里,我依然文静,依然羞涩,初初进班,就被所有的人笑称“小家碧玉”,我谨慎地过着每一天的日子,带着琐碎的爱恋和牵绊。闲下来的时候,便会回想起我的高中生活,回想在华书萌的光芒下卑微地生活的两年。因为我曾经那样地爱着,所以那种想起太多的时候便已是悲,已是恸,但是悲只能在肚子里,痛也只能在自己的心里。半年的时间,让我心力俱疲。
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碰到一个老乡并非容易之事,与之相连的老乡会也必然不会太多。但我还是日日地留意着论坛上,学校里任何一个老乡会的通知,也疲惫地奔波于毫无新意毫无用处的老乡会,只为了,能在自然的状态下遇见木子。
终于,在一次迎新的老乡会上,遇见木子。
他向我微笑,些许柔情,又有些闪烁不定的眼神将我圈定:“你也在这个城市啊?”
一句话,足以让我泪如雨飞。
我持续了两年的,并且自以为会天长地久的梦啊!直到这一刻,沉浸其中的我才突然惊觉,自己对他来说,无论是相隔无数的山川峡谷,还是就在彼此之间抬头仰望的目光之间,其实都是同样的遥远。
这两年里,我无休无止不加节制地爱着他,无休无止不加节制地刺探着他的一切。于是产生了错觉,以为他一定也会注意到我的存在,一定会有那么那么哪怕是一丁点的关怀,甚至在录取通知下来,我都还在心中小鹿乱撞般地揣想他是否已经明白了我和他同去一地的奢望。
然而这些,他完全不知,我在木子的心目中,什么也不是。他从来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一丝一毫,我这样疯狂偏执卑微辛酸的暗恋,一直一直,都是我自己在顾影自怜。
虽然还是头重脚轻,还是心如碎片,还是,因为木子那句话而手脚冰凉,但是依然喜欢着他,甚至因为他的毫不留意愈加强烈。
五一长假,木子打电话给我,邀请我过去他们学校玩。
丝毫不掺杂暧昧的一句话,却让我感激涕零,仿佛春日的黄昏被人在脖子里呵了一口气,渐渐浸泅开来,暖洋洋的喜悦。
是不是只因为爱着,只因为希望着,便有了跳动不已的渴念和巨大无边的自豪感?
那似乎是我这么多年的生命里最为花枝招展的一个时刻,即使是多年之后何书呈手捧鲜花对我说:“嫁给我吧!”也再没有过那一刻的感激与颤动。
宿舍的人都回家的假期里,孤零零的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喜极而泣。
那一个有风的下午,我自己躲在宿舍里,一套又一套地试着还好不怎么多的衣服,一次又一次地对着镜子演练所有的表情,也认真地计较起这些天的自己有没有变得漂亮一点。那么多的惶恐,那么多的激动,那么多的不安,那么多的渴望,还有一片模糊的憧憬,交汇成集,以一种盛大的姿势宣扬了内心无休无止的爱恋。
终于辗转到他的学校,他笑容可掬,站在校门口,耐心地等待。
向我喷薄而出的现实,光芒四射,如梦一般驱散了我为之忧心的孤独。我似乎突然觉得,自己卑微的愿望与真实生活之间,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的相距遥远。
那让我在此后的两年里一直念念不忘的一天里,究竟和木子一起去了那些地方,一起做了些什么,我似乎全然没有概念,依稀觉得是在他们学校的教学楼,图书馆里晃悠了一圈,然后吃饭,返程。
只记得我跟在他身后的感情,像从时间的风里走过,一步一个脚印地,小心翼翼地,伤怀感恩的。
只记住了他的宿舍楼,记住了站在他的宿舍楼下等待时听到学校的广播里放出的那首歌《我以自己的方式悄悄地爱着你》:“我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爱你,你是否为我的付出表示在意?
我用这样的执着优柔地对你,你是否为我的期待满怀歉意?”
此后的年月里,我反反复复地听这首歌,用着当时所拥有的虔诚,用着当时所拥有的忧愁,怀念着那古老的,甜蜜的,甚至忧伤的气息,怀念着那含有某种酸甜羞涩的暧昧。我一直相信冥冥之中会有一种内在的关系将音乐和现实连接起来。因为即便我远离了木子的很多年后,再次听到这首歌,依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不由自主地想起站在他们宿舍楼下的那个温顺而又偏执的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木子不过绅士般的一天邀请,却带给我了一种无以言传的喜悦,而这种始料未及的喜欢,难免会虚张声势,无所顾忌地便有了过头的指望。
李碧华说:最可怕的事,是无穷无尽的期待,伸手不见五指。一语中的。
不是没有假装礼节性实则怀着无限希望地邀请木子的回访,无奈他只是礼节性地答应,却自此没了下文。
我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等待着一种奇迹的最终发生,等待着我用昔日悲痛岁月里用过的那种激情以及童年的忠诚爱着的男子能给我一次额外的垂顾。
十九岁的我,有了半年的大学生活的我,像一个幼稚的孩童得了满分等待妈妈发放糖果一样,等待着木子的偶然回顾。而脑海里那个早已滚瓜烂熟的号码,始终没有勇气完完全全地,在指尖与手机键盘之间跳动。
直到今天,我还是习惯等待,习惯在等待中揣测的心理,无论是对木子,还是何书呈,抑或是对今天陪我一起走着人生之路的丈夫。我习惯等待着他们的信息,习惯等待他们的电话,习惯等待着他们对我的疼惜。
我想,更多的时候,爱情给我的全部意义,就是被爱吧。
我的少年,我的情感,我绵长的思念与眷恋,都是在这样的等待中被滴滴熬尽。暗无天日的等待像是重锤一样打击着我的心灵,沉到深不见底的地方,平和到一点希冀都不给,却又无可奈何。
记得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里斯万有一段话说:“谁能想得到呢,我浪费了那么多年,甚至恨不能去死,却把我一生中最真挚的爱情给了一个我不喜欢的,不合我口味的女人。”我没有这样地去想过木子,即使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即使我只是幻想,即使我为营的步步到最后都成了虚空的一掷,我也不会。就像多数人从盲目的爱情中抽身而出时想得那样:“我们不合适。”是的,不合适,三个字足以概括所有的你追我赶之失败。过往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回想着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有多少哀伤,或者遗憾,只是有些逝去的忧愁与淡然的美丽。我从来从来没有怨过木子,哪怕他曾经使我那么那么痛苦,我也是毫无微词。站在这样的远距观望过往,我依然不肯对过去自己的感情给予丝毫的否定。我相信自己是喜欢过的,刻骨铭心地,只是在新生到来之后,那些刻骨铭心也随着精神和思想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