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是在一个浮躁的午后，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怯怯地凑到一个女生面前，问起华书萌，她惊讶地说：“你不认识她吗？四班的才女。”
这是我第一次从不相干的人口中听到对华书萌的评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生出无限的向往，我不敢再问下去，害怕一不小心泄露了自己如藏在地底的小鼠一般的秘密。
我想象着她的样子，想象着我爱着的少年会痴迷于怎样的女孩子。十七岁的我，还不懂“性感”，“妩媚”之类的词语究竟有什么样的含义，我用着自己脑海里最纯净的词语，最优美的诗句去想象她。想象着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想象着她应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亦是极偶然的一次，和那个女生一起去图书馆，华书萌迎面而过，她指给我看。我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人记得华书萌彼时的样子，木子，抑或她自己，或者更多喜欢着她的人？但是我敢保证的是，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我这样记忆这么清晰，。看到她的刹那，我忽然想到《诗经》里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那时还梳着齐耳的短发，一个精致的蜻蜓发夹别咋一侧，白色的带有蝴蝶结的衬衣，浅绿色的碎花短裙。浑身上下散发着骨子里透出来的书香气息……
多年之后，即便我上了大学，即便我不再拘泥于学习的圈子，不再执著于书本，认识了许多的人，留心了许多的事，亦是终究没有发现谁的身上，能透出她那样的气质，能有一点，她那样的美。也曾偷偷地去看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她的博客，假装不经意地拿了她的照片给与她不想干的同学去看，都说很是一般。只是我执拗地把她作为了永恒的美的象征，是因为木子的肯定，还是因为自己的想象，我始终不得而知。
自那之后，她的名字便频频出现在我的耳边，学校的歌唱比赛，她拿了一等奖；市里的绘画比赛，她拿了特等奖……还有很多喜欢她的那些青涩的男生的名字。木子，也不过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而孤独地爱着木子的我，每次听到她的名字，都会背上半天。她那卓尔不群的优秀一早就让我望尘莫及。我常常忘我地在心里模拟着与她的交谈，用我听惯了的别人对她的称呼—小萌。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对她说：“小萌啊，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将我爱着的少年还给我呢？”可是，我爱着的那个少年，和爱他的我一样都是那般的羞怯，只能把她放在日记本里，而木子这样隐忍的感情，更是让我伤痛欲绝。
在那无邪而又懵懂的年纪里，我便明白了永远的泛滥和青春的无常。我相信靠近会冲淡神秘，时间会磨尽激情。我想如果木子真的能和华书萌在一起，也许会发现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吧，也许终是要分开的吧。这种想法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我安慰自己的唯一而又残酷的必需。
可是木子没有，连尝试都没有。便更是将我的爱情，放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高三的时候，我们的教室搬到了相邻的地方，我们有了同一个语文老师。
每次吃过饭，华书萌都会从我们的窗子前面经过。她走路的样子真是如木子所言的那般优雅，从来从来都不往窗子里面看，是一种独立自足，亦是一种清高孤傲。可是，我爱的那个少年，正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痴痴地跟随着她的步伐。有谁知道彼时的我，怀着多么强烈的愿望啊，愿望我是那个叫做华书萌的女生。我曾经卑微地尾随在她的身后，如她一般地走过教室的窗子，唯一不同的是，我从窗子里望向我爱的那个少年，他正埋头在日记本里奋笔疾书。我想，他应该是写下了这样的话：“我又一次看见她经过……”
直到如今，我依然想不明白，在当时那么小的年纪，为什么那个叫华书萌的女生会拥有那样凛然的气质，为什么会拥有那么那么多的幸福？
因为无休无止地爱着木子，因为无休无止地爱着木子喜欢的那个女生，我日日地沉浸在诗词文章带给我的独立而又悠然的悲伤世界里。我看了一本又一本的书，写了一篇又一篇的文章。我喜欢着诸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一类清新而又感伤的诗句，喜欢着诸如《汉宫秋月》，《长相思》一类如同拉扯不断丝绸的哀伤乐曲。
渐渐地，我也成了许多人口中的才女，因为我的文字，因为每次语文测验时名次表上第一个名字。
通过我们共同的语文老师，我对华书萌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了起来。那个高贵而忧郁的语文老师，常常拿了她的作文来念，念她的小说，念她的散文。欣赏着，陶醉着，放佛回到了自己上高中时的白天鹅时光。每当此时，我便用余光瞥向我爱的少年，流连却又无限地感伤于他的聚精会神。
实际上，这也是当时的我唯一可以与华书萌相提并论的资本。六十分的作文，基本上每次五十五分以上的全年级就只有两个，就是我和她。偶尔，语文老师也会拿我的来读，我至今还记得她唯一一次拿我们两个来比较时说的话，她说华书萌的作文浓郁纤丽，如同一匹华美的锦缎，而我的却如雾气弥漫，处处流淌着一种涩涩的忧伤。
是的，雾气弥漫，至今我依然喜欢着这个评价。自从木子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便一直是雾气弥漫的。
为了我爱的那个少年，我也曾认真地学起华书萌的文风，但终是未果。直到多年之后我弄懂了“文如其人”这句话，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其实那个时候，很多人都将我和华书萌并举了，说我们两个有同样的才气，有同样的文静气质，但是我内心里，对她，始终是卑微着的。我始终是在她灼人的光芒里，艰难地走着自己青春那段悠长而又焦急的时光。
曾在某个周日，辗转得来她的一篇习作，艰涩的语言组织起来毫无生气的情节，却让我在对木子的爱和对她的仰慕中久久痴迷。我一遍遍地看着她的文字，直至会背。从小到大，我看过很多很多的书，背过很多很多的文章，但没有一篇，能让我像对她的那篇习作一般默然成诵。直至今天，如果你把我从睡梦中叫醒，然后从那篇习作中抽出一句话来，我立马就能流利地接出下一句，不会犹豫半分半秒。
似乎是不自觉地，我便学起华书萌来，学她用发夹将头发束起，学她把围巾打成一个优雅的结，甚至，学起她穿衣的风格。可是，任凭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同她那样优秀的，在我远离了她的光芒很多年后，回想起来这段时光，便是时常在脑海里冒出一个词来：“东施效颦”，这样想着，太多的时候，会痛得流下泪来。
高三的时光仿佛一场绵绵不绝的焚烧，时而漫长时而缓慢，尽管不清楚自己是否能浴火重生，亦是投入了自己所有的希望。我也有高三结束后的梦想，也不住地为那个梦想挣扎不休，但是停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无比心疼地想起我爱的少年，羡慕甚至嫉妒着我爱的少年爱着的那个女生……
我常常看张爱玲，也常常看王安忆，虽然我不完全懂张的“虚无”和王的“家常”，但她们笔下的上海却让我生出无限的眷恋与向往。于是，我想，高考之后，我应该是去哪个美丽而又苍凉的城市吧。尽管上海如今已经是中国最繁华的都市，但在我心目中，总有一抹抹不去的沧桑。
可是我最终也没有去，我去了南京，那个在所有人的心目中更适合我去的城市。他们说南京的文化底蕴更能承载起我忧郁的气质。
但我的选择仅仅是我看到我爱的那个少年的日记，他说：“我一直向往着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