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踏青计划表
去学院图书室只有五百米的距离，足让袁牧走了好一阵子。
他跑上跑下，寻了三层楼、五间图书室，终于有了收获。
袁牧看见虞珺的时候，发现虞珺正和二个女生在一起，坐在图书室最里面左边一排的角落，有说有笑的，好像在谈论什么话题或者问题。他想了想，在一进门左边的第一排寻了个位置坐下，他选择那里，一是他可以看见虞珺但她看不见自己，二是他来之前万万没有想到还有其她二个女生和虞珺在一起，这可难倒了他。虽然来之前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和虞珺对话，但是现在他需要掂量掂量。
“在这发呆干嘛？”
他刚坐下不到十分钟，正准备想入非非的时候，一双手突然蒙着他的眼睛，惊他一下回过神来。他揉着眼，转过头一看，原来是班里的劳动委员牛天浩。
“哥们，来，来，来……告诉你一件事。”
“去，去，去”。袁牧爱理不理他的样子。
“哥们，这又咱的哪”。
“去，去，去”。牛天浩来得不是时候，袁牧有点不耐烦了。
“哎，我说，这又咱的哪？”
“别再这放屁了，还那大声”。
“哎，就放，就大声，怎的？”
“就比她们多一只麦克风……”
“还多两粒喇叭呢，怎的？”
牛天浩说完，看看周围女生没有反应，然后又冲袁牧看，好像有意向袁牧挑战他就该这样牛气冲天。袁牧本想小声压住牛天浩，谁知就差没有跟他说一句解释清楚的话，牛天浩还真来了牛劲。
“叫你不要酱瓜，我捡个狗屎给你舔舔……”袁牧慢条斯文的，想要压压牛天浩的牛气和嚎气。
“尽整些屁话，还说我呢”。
袁牧本想给牛天浩透露点信息（翻译：叫他不要讲话，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听），可牛天浩声音还越来越大。直叫袁牧把心事往下压。
“好，好，好，你说你说”。袁牧又烦又不得不理牛天浩的样子。
“就是嘛，这多好……”
“去，去，去，有屁快疏散，别爆肛龙头”。
“看你，看你……”牛天浩纳闷的看着袁牧，似要转身离开，可犹豫一下，又转过身来。
“听好了……”牛天浩说半句，又看着袁牧。看袁牧没有激情的样子，然后指着他，一条腿一闪一闪的，又说了一句——听好了，象有多大事情宣布似的，又好似要调动他的兴趣，活脱脱象个三岁小孩在大人目前做了一件牛B得不得了的事情，还带着一种诡秘的笑。
“周末班里要踏青，活动计划已张贴。”
牛天浩整得跟顺口溜似的，直把袁牧弄得喷笑起来。他俩就一前一后，笑得人仰马翻，瞬间成了周围学生的聚光灯，齐刷刷的转过来对他俩猛一阵照，那场面真是：
祸首缘起顺口溜，
横眉冷对千夫指。
袁牧最烦牛天浩对任何事都大惊小怪的心态，一点男人的深沉也没有。为这，他以大哥的身份还真没少数落他。牛天浩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学，当年就他俩考试上这所石油大学，哥俩关系很好，连请老师同学吃升学宴也是同时请的，所以袁牧每次数落牛天浩的时候他都没有反驳，总抱着拳学那些武林人士说多谢大哥指教，显得很接受批评的样子，但依然改不了那大大咧咧的性格。袁牧说他真是一头牛啊，班里同学选他当劳动委员真是没有白选，并叫他“四得”（吃得，睡得，气得，靠得）兄，虽然长得一身蛮肉，可靠得住。牛天浩有一次说，袁牧成熟稳重的心态够他学一辈子，因此，今年大学毕业死活得跟他再一起，他去北就去北，他去南就去南，袁牧说准备上刀山，他说他就下火海，袁牧说他真没脑袋，说那还有个屁用，我在刀山上都下不来了，你牛天浩还下火海，咱们俩都他妈的血染风采了。牛天浩似乎在想他说得有理，抓了抓后脑勺，还整出个顺口溜来：
你是风儿我是沙，
你是皮鞋我是刷。
你是哈密我是瓜，
你不理我我自杀。
接着他俩就窃窃私语般，你拍我我拍你的偷笑在一起，但这让袁牧着实感动了好一阵，虽然他开玩笑说牛天浩有同性恋的倾向，可他重哥们的义气，还是让他暗地里对牛天浩敬佩三分。
牛天浩看得出，袁牧听了关于踏青活动计划的时候，似乎来了兴趣。
“走，咱看看去？”。牛天浩说着说着，就要拉他起来。
袁牧犹豫了一下，扭不过他，还是跟了他去。但是留了一本书在桌子上。
“干嘛不拿走啊，别丢了”。
“留着，晚上占个位置”。
“晚上我可不来了，白天忙晚上还忙啊！”，牛天浩说。
“……嘿嘿”。袁牧低头回了声，红着脸，向虞珺那里扫了一眼。
“走呀，今天咱的哪，磨磨蹭蹭的……”
他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牛天浩并不知道他的心全在虞珺的身上啊。
“哥们，啥叫踏青啊？”路上，牛天浩问，袁牧就捂着嘴，好笑似的。
“啧，啧，啧……”
“傻到家了啊！”
“踏青就是常说的春游，又叫探春、寻春、游春”。
“那就直说春游得了，大家都知道啥意思呀”。
“弄那弦外之音干嘛？”
“哈哈，还想知道许多踏青的历史吗？”
“不了，哥，我下去翻翻书就行”。
牛天浩眨了下眼睛，看着他一笑。袁牧捂着嘴，又是一阵笑。
他俩边走边谈，一会就来到了教室，里面熙熙攘攘的，同学们都在教室的后墙小黑板前议论纷纷。他挤上前去，看见上面张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写着《踏青活动计划》呢。
《踏青活动计划》
设计人：王一鸣
时间：周末二天
地点：周六去嘉陵江畔，星期天去森林公园
活动目的：通过亲临大自然，深入了解大自然，沐浴春天的空气和阳光，共享春天的美景。嘉陵江畔活动主要培养提问题的思路和回答问题的能力。森林公园活动主要培养团队合作精神、适应工作压力和人事交往的能力。
路途方式：先步行，然后船及车辆，自行分组，有兴趣的可以自起队名和队歌。但必须有意义、有乐趣且健康向上。
过程及内容：分二项，如下。
第一，嘉陵江畔活动：上午八点集合，八点十分出发，八点半到达江边，九点坐船，合唱春天的歌，到达对面江滩；先集体合影，然后分组玩沙，江边赏景。中午十二点野餐，分成小组，一组一桌，共同进餐。午餐后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下午一点半组织游戏活动，下午二点以后坐船游江，下午四点集合返程。游戏内容：玩真心话大冒险，即全班围成一圈用一个饮料瓶在中央旋转，然后停住，瓶底对着的人必须要让瓶口对着的人金口玉开，可以提任何问题，但回答必须实话实说。
第二，森林公园活动：上午八点集合，八点十分坐车出发，在大巴车上合唱春天的歌，八点四十到达公园，九点购票入园；先集体合影，然后分组观光拍摄，中午十二点野餐，分成小组，一组一桌，共同进餐。午餐后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下午一点半组织游戏活动，下午二点以后再行游园，下午四点集合返程。游戏内容：组织拔河比赛，但必须采用抓阄的方式确定双方队员，负方每个队员可选胜方任一个队员，并向其说出至少二句有关夸奖的语言，说不出或者说得最差的一个，必须把对方背着来回往返，直到对方感动为止。
报名条件：全班同学，除特殊情况，一个也不能少。
有关要求：征求有关春天的歌曲；征求有关安全活动的注意事项及应急方案。
发布人：储运八三届三班。
发布时间：1983年3月23日。
设计人王一鸣，其实是他们的班长，家来自新疆建设某兵团，他爸是新疆油田一个二级单位的老总，家庭条件比别的同学好多了，所以他总沾沾自喜的样子。王一鸣留一头很稀疏的短发，长有一嘴八字胡须，身材有一米七三，走起路来实沉沉、一摇一摆的，喜欢体育活动，特别喜欢举哑铃，在学生宿舍里，总喜欢在大伙的面前秀一秀他那健壮的肱二头肌肉，当班长已经三年了，王一鸣给同学的印象就是雷厉风行，但又狂妄自大、唯我独尊，就如人们说的那种不围着他就吃不香的意思。
王一鸣在周一的时候，就向大伙吹过班里准备出去踏青的风。那时，大伙的情绪当然没有现在激动。现在，同学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有的说计划很好，真是想到大伙的心窝里了；有的说刚开春，花还没有全开呢，着急什么；有的说活动好是好，但方案应该修改修改……大伙评头品足，众说纷纭。
但袁牧最关心的不是活动本身或者计划好坏，而是时间的安排，他要确定，活动是不是真的在这个周末进行。当他跟着挤到跟前，确信活动是在这个周末进行的时候，表情似乎有点闷闷不乐。
这个王一鸣啊王一鸣，是不是在和自己过意不去，非得安排这个周末春游吗，袁牧越想越不是滋味，害他昨夜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好觉，早早的跑江边去看雾景，回到学生宿舍，立马打了八个喷嚏，感冒了。
袁牧这样想有他的理由，在班里谁都知道，班长王一鸣也喜欢虞珺，大家心知肚明。可虞珺不喜欢他，她认为王一鸣虽然有组织能力，但人太夸夸其谈、很不谦虚，并且虞珺最烦王一鸣谈他自己家里如何如何有钱有势时的那种优越感的表情，牛天浩还告诉过袁牧，说虞珺曾和王一鸣在谈论某一话题时翻过脸呢……家里有钱有势怎么哪，那毕竟是父母给的，在社会上可以吃得香，在学校不好使……听完牛天浩讲虞珺的话给他听，袁牧觉得很惊呀，袁牧惊呀的不是她的观点，而是虞珺说话的语气，那种东北女孩豪爽的性格一览无余，袁牧在想，怎么这么久、好多次机会，也没有听虞珺说类似的话呢。可恰恰是这样，让袁牧感觉如果和虞珺在一起一定很轻松，两人说话直来直去，不需要隐藏观点多好啊，纵然有无数的话题，也会十分深入，好比三月的嘉陵江流水，清澈透明，又滔滔不绝。
当然，这只是袁牧的一厢情愿，也是他的梦。
虞珺是大班（上大课）的学习委员（临时的），班长（也是临时的）王一鸣不在的时候，可以说许多班里上传下达的信息都要经过她。这次踏青计划，虞珺事先知道吗？知道了，她现在又有什么想法？会不会应他的约会呢？这些都不得而知。
袁牧扔下牛天浩，一个人悄悄离开了教室。他走在菩提树路上，细雨又飘了下来，慢慢的湿透他浓密的黑发，他打了个寒战，然后甩了甩头发，看了看不远处的图书馆，快晚上八点半了，夜又羞答答的围了过来，但第三层图书室里还透出明亮的灯光，他趁微暗的夜色，径直往图书馆奔去。走着走着，象只袋鼠，一路小跳跑，还垫起脚尖，一步一唱：
啷里咯啷，啷里咯啷；
啷里咯，啷里咯，啷里咯啷。
啷里咯啷，啷里咯啷；
啷里咯，啷里咯，啷里咯啷。
突然，他周围水花四溅，原来图书馆透下的灯光照在一汪水上，明晃晃，他还以为是道上干白的水泥路呢。他“咯”在上面了，鞋子惯了汤，裤子糊了脸，衬衣缀上黄豆豆，脸上点了麻雀斑。
袁牧在图书馆一楼洗手间处理紧急情况呢，他推上门，然后反复扭了下里屋的门锁确信锁上了门后，才蹑手蹑脚的去到镜子跟前。原来一米八的个儿，白里透红的脸庞，磁性般的眼神，刚刚露头的胡茬，直溜溜的腰身，大大方方的背影……而现在，站在方镜子前，咱看就象一幅精神病西洋油画家的杰作，他左看看，右看看，捏着看，扭着看，直看得一副对联在脑海慢慢出现：
上联：看背影急煞千军万马。
下联：猛回头吓退各路诸侯。
横批：我的妈呀！
明天又是一个雾天吗？也许柳暗花明，也许塞翁失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