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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第十章

奔跑的男人1 《迷途》 言情小说 2008-11-10 10:06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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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英陷入悲痛的状态中,看着二爷安详的面颊总认为睡着了,跟死亡好无关系。就在早上还好好的,喝了一大碗稀饭吃了一个馒头,身体硬朗得像石头一样,怎么说去世就去世了呢?这一定是虚假的,不真实的,或许自己在做梦。他也许是睡着了,明天就能醒过来,医生的话也不能完全相信啊,很多好好的人都死在了医院里。为什么没有呼吸了呢?为什么没有呼吸了呢?世英不住地问自己,除了死亡他找不出更好的解释。

灯火跳跃着,忽明忽暗。二爷安静地躺着,颧骨奇怪地凸起,一张操劳的脸折射着暗淡的光芒。鼻梁更高了一些,眼窝深陷,鼻梁挡着的阴影部分交叉着,重叠着,自然而又唐突地留在了世英的眼里。

二爷的下巴就像他的人生一样高傲而孤独,胡子有些凌乱,下巴尖尖的。世英以前没好好地打量过二爷,此刻他要把二爷的容貌印在心里。世英终于能好好地看看二爷了,一个有过两个情人终身未娶的男人,一个曾经教过私塾、书不离手的老人躺着的时候竟然如此安详。

二爷是喜欢干净的,活着的时候爱干净,死了总不能过于难堪。世英找来一把剃须刀,端来半盆温水,把湿过的毛巾盖在二爷的下巴上。

世英这是第一次为二爷刮胡子,也是唯一的一次,从此再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世英的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世英记不起自己何时哭过,父亲死时不知道哭了没有,母亲走时不记得哭了没有。那都是远去的岁月,以为自己总该坚强了,没有想到活了几十年还要流泪。总以为眼泪已经干了,总以为痛苦已经过了,二爷的故去还把他脆弱的心折磨疼了。

“爸爸,该睡觉了。”大女儿在喊他。

“就来。”

世英小时候,二爷总是牵着他的手讲大灰狼的故事。夏天拿扑扇为他躯赶蚊子,冬天为他暖热被窝。有时候他就骑二爷的脖子上,那时侯二爷很年轻,体格很壮实,在世英的眼里他的形象是高大的。骑在二爷身上的时候,他一度认为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二爷又是世英的启蒙老师,最初教他上大人,日月水火,雷电风云。后来又教他算术以及如何使用算盘。再大一些的时候世英就上学了,成绩一直很好。二爷总是问他,你长大了疼谁呀,世英就会甜甜地说疼爷爷,这时候二爷的脸上就绽开了花,眼睛微迷着,好象害怕被太阳照着了一般。

二爷的笑容很甜蜜,不过很少有人看到。有世英陪伴二爷的笑容似乎多了些。据说二爷的情人很漂亮,第一个是地主家的丫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会一手好刺绣。只是地主嫌二爷太穷,任丫头威逼利诱就是不肯就范。在二爷和她商议私奔的那个晚上,被地主家的那帮伙计打了一顿。后来二爷听说那女的病了,没几天乘人不备跳井自尽了。二爷悲伤了很久,二爷知道那口井,井是那么幽深和黑暗,水是那么清凉。

自从那女人死了以后,二爷像变了一个人。晚上去她的坟上,白天回来睡觉,风雨无阻。每晚像幽灵一样出去,下雨的时候任闪电在头顶闪耀,雷在耳旁轰鸣。

二爷生命中第二个女人叫红,第二次见面他们就有了肌肤相亲。红帮他洗衣服,做饭,什么活都干,还为二爷带来一本《红楼梦》。大家都为二爷庆幸的时候红的丈夫来了,是一个满脸横肉土匪,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红是被他抢去的,红的家人惹不起都躲得远远的,任红自生自灭。红跑了几次都没有跑掉,这一次被找回去,不知道又受怎样的折磨?

二爷痛恨自己无能为力,暗暗发誓终生不娶。如今二爷终于能跟相爱的人团聚了,不知道地下的人变了没有?

天刚蒙蒙亮世英就起床了,看着妻儿熟睡的摸样倒有些凄凉。太阳过了很久才从地平线下升起,像喝醉的人儿一般摇摇晃晃。鸟儿在屋檐上唧唧喳喳地叫唤,树叶上偶尔有几滴露水滴落,新的一天又焕发出生机。

家里陆续来了一些帮忙的人,东院西院左临右舍的,还有四个为二爷打墓的。乡下的打墓人是有讲究的,这活一般人干不了,必须父母双全,下有子女的才行,最好是四世同堂。象征着吉祥和子孙满堂,以后子子孙孙不会断后(当然,这是一种迷信的说法)。打墓人是要收礼的,按照惯例必须给两包烟三个馒头,吃两顿饭。

堂屋的正前方搭上灵棚,供桌上有鸡,肉,黄表纸,酒之类的东西。灵棚后面仅供一个人通行,屋里是守孝的。棺材在堂屋的正中央,油灯跳跃着蚕豆大小的火苗,显得阴森而诡异。

打墓人吃完饭由世英领着去墓地,世英拿着纸钱边走边撒边哭,在墓地烧些纸便回去了。世英走后打墓人才才开始动手。墓穴只有几平方大,由于地方狭窄一次只能两个人干,前面的人累了后面的接着刨。铁锨是自备的,在各人手里都比较顺手。

二爷的墓地在西洼的一条小河旁,依山傍水,的确幽雅别致。这么好的风景可惜成了一块墓地。活着的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也是一种享受呢?有鸟鸣,有蛙声,班驳的阳光,清新的空气,满山的花朵,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一种绝对的静谧,二爷虽然从来没有出过山沟沟,想必也喜欢这个地方。

二爷的脚是朝西南方向的,挖墓地的时候稍微有点倾斜,并不是直来直去的。由于刚下过雨土地比较松软,到半晌的时候基本上就挖好了,还需要修齐整些。

世英哭得让人为之动容,有时候鼻涕拉扯到胸前。从灵堂后面出来一次磕一次头,把地都撞响了,由于悲伤过度不得不由人搀扶着。就算这样世英走路的架势还是东倒西歪,脚步很不平稳。他腰上系的麻绳松松垮垮,连头上的白帽歪了都没有理会。

太阳站在正南方时开了第一轮饭,主要是招待亲戚和抬棺材的人,第二轮招待邻居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有些人觉得第一次没有吃饱,第二轮开饭的时候又拿起来筷子,这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算完毕。

灵棚刚吃过饭就拆掉了,漆得黝黑黝黑的棺材被八个人从里面抬出来放到架子上。架子是个庞大的家伙需要十六个人抬,每个角四人。架子的重量要比棺材重很多,全是滚圆的实木,每一根重量都不含糊。

随着一声“起”,棺材被抬了起来,世英在棺材前面磕过头,人群便缓慢而行。走不多远就有人吆喝谁坚持不住赶快换人,这声音像破锣的响声。抬不动的人一个又一个地被换下来,身强力壮的走在前面力气匮乏的走在后面,还有些人小跑地跟着,随时预备出现意外。

世英走在前面,被人拖着,拉着。有人不时地把纸钱撒向半空。纸钱纷纷扬扬向人群中跌落,仿佛漫天的蝴蝶翩然起舞。到十字路口棺材停下来,世英又磕了一次头,这样就完成了一多半的仪式。

到了墓地,四个打墓人已准备完毕,棺材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才落下来。取开缆绳,把棺材抬下来,世英就跳下去拖起棺材,等到合适的时候有人把他拉上来。棺材缓缓落下去直至着地,缆绳被抽出来,土就埋了下去。

不一会一个土丘被拢了出来,孤零零的像风中的绝唱。花圈歪在坟头,掩映在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粉色的花间,有一种绝世孤立的孤独。太阳慢慢地偏西了,人群散了,只有一群落寞的背影和一座新起的孤坟在阳光下烁烁生辉。

潺潺流水滚向远处,似乎是一种见证似乎又不曾留意过,它欢笑着从一个熟悉的地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直向前,向前。有一只乌鸦“呱”地叫了一声,在空中划一道优美的弧线,旋即消失在阳光的背后。

老牛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野地上久久回响,仿佛是一种悲绝的哀伤。这声音回响在人间天上,迟迟不肯散去。天,一瞬间黑了;夜,变得更加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