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第九章
“方明,二爷不行了,你快看看去吧。”方明正看电视世英跑来告诉他。世英是二叔的儿子,二叔死得早,他就跟二爷过。二爷是五保户既没儿子也没女儿,二爷便把世英既当儿子又当作孙子照看着,娶妻生子红白喜事都是二爷一手承办的。二爷真的过世了世英就要大办特办,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要没有二爷世英就没有今天。
二叔病逝的时候方明还不记事,听母亲说当时瘦得很厉害,给人一种风能刮倒的感觉。整日一副病不拉唧的摸样,让人见了害怕。二叔很喜欢方明的,见了总想抱抱,只是母亲不肯。二叔得了黄疸肝炎,死的时候孩子还小,妻子过几个月便改嫁了。现在的地南头还有一个拢起的包,那就是埋世英父亲的地方,不过已经是荒草凄凄了。
方明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模糊的景象,一个弱不惊风的人站在风中,伸直了手要抱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孩子的母亲不肯,他的眼里便流露出落寞和失落。他一定爱极了这个孩子,由于身体单薄却被人另眼相看。他的心一定是疼痛的,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无人顾及。方明感到有些悲哀,为他,为自己,说不清楚。
二爷的身体一直很好,前几天他还精神矍铄,满脸红润,看起来还能活好几年。不可能生一场病就不行了,方明不相信生命如此脆弱。
方明换好鞋子就往世英家跑。到世英家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纷纷议论着这个终身未娶的苦命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不行了。
二爷的脸愈发苍白了,满脸的皱纹像被手术刀雕刻过一般。眼睛微微闭着像睡着了,脸上很平静,看起来并不怎么痛苦。
“怎么样了,还能不能好过来。”
“可能不行了。”方明说完这句话,世英晕了过去。方明一阵忙乱,又是喊名字又是掐人中,半晌世英才缓过气来。方明又要了开水给他,世英被痛苦和悲伤笼罩着却不愿喝。
方明把一下二爷的脉,手腕上已经没有温度了。早上是请过医生的,医生说年龄大了需要好好疗养。世英认为挂两瓶点滴就好了,没想到竟成了这个样子。
二爷受尽了世间的苦难,走得并不痛苦,可活着的人却比死了的更难过。世英摸着二爷冰冷的脸,眼泪流了下来。他的手轻轻地在二爷的脸上移动,二爷的眉毛,鼻子,耳朵,下巴,嘴唇,都陷入一种静默状态中,仿佛人间所有的繁华和喧闹都随着二爷的死亡进入生死轮回中。
天暗了下来,鸟儿都回巢,邻家的烟囱又冒出了炊烟。天上的星星眨着不安分的眼睛。偶尔有几声狗叫从大街上传来,随即又安静了。世英半跪在那里,像怀着深深的忏悔,银河里的星星像发抖一般打着寒颤。
世英眼前一片黑暗,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虫子的叫声。他闭上眼,仿佛看到天空有颗星星向东北方划去,在空中留下一个优美的狐线。
世英陷入悲痛的状态中,看着二爷安详的面颊总认为睡着了,跟死亡好无关系。就在早上还好好的,喝了一大碗稀饭吃了一个馒头,身体硬朗得像石头一样,怎么说去世就去世了呢?这一定是虚假的,不真实的,或许自己在做梦。他也许是睡着了,明天就能醒过来,医生的话也不能完全相信啊,很多好好的人都死在了医院里。为什么没有呼吸了呢?为什么没有呼吸了呢?世英不住地问自己,除了死亡他找不出更好的解释。
灯火跳跃着,忽明忽暗。二爷安静地躺着,颧骨奇怪地凸起,一张操劳的脸折射着暗淡的光芒。鼻梁更高了一些,眼窝深陷,鼻梁挡着的阴影部分交叉着,重叠着,自然而又唐突地留在了世英的眼里。
二爷的下巴就像他的人生一样高傲而孤独,胡子有些凌乱,下巴尖尖的。世英以前没好好地打量过二爷,此刻他要把二爷的容貌印在心里。世英终于能好好地看看二爷了,一个有过两个情人终身未娶的男人,一个曾经教过私塾、书不离手的老人躺着的时候竟然如此安详。
二爷是喜欢干净的,活着的时候爱干净,死了总不能过于难堪。世英找来一把剃须刀,端来半盆温水,把湿过的毛巾盖在二爷的下巴上。
世英这是第一次为二爷刮胡子,也是唯一的一次,从此再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世英的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世英记不起自己何时哭过,父亲死时不知道哭了没有,母亲走时不记得哭了没有。那都是远去的岁月,以为自己总该坚强了,没有想到活了几十年还要流泪。总以为眼泪已经干了,总以为痛苦已经过了,二爷的故去还把他脆弱的心折磨疼了。
“爸爸,该睡觉了。”大女儿在喊他。
“就来。”
世英小时候,二爷总是牵着他的手讲大灰狼的故事。夏天拿扑扇为他躯赶蚊子,冬天为他暖热被窝。有时候他就骑二爷的脖子上,那时侯二爷很年轻,体格很壮实,在世英的眼里他的形象是高大的。骑在二爷身上的时候,他一度认为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二爷又是世英的启蒙老师,最初教他上大人,日月水火,雷电风云。后来又教他算术以及如何使用算盘。再大一些的时候世英就上学了,成绩一直很好。二爷总是问他,你长大了疼谁呀,世英就会甜甜地说疼爷爷,这时候二爷的脸上就绽开了花,眼睛微迷着,好象害怕被太阳照着了一般。
二爷的笑容很甜蜜,不过很少有人看到。有世英陪伴二爷的笑容似乎多了些。据说二爷的情人很漂亮,第一个是地主家的丫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会一手好刺绣。只是地主嫌二爷太穷,任丫头威逼利诱就是不肯就范。在二爷和她商议私奔的那个晚上,被地主家的那帮伙计打了一顿。后来二爷听说那女的病了,没几天乘人不备跳井自尽了。二爷悲伤了很久,二爷知道那口井,井是那么幽深和黑暗,水是那么清凉。
自从那女人死了以后,二爷像变了一个人。晚上去她的坟上,白天回来睡觉,风雨无阻。每晚像幽灵一样出去,下雨的时候任闪电在头顶闪耀,雷在耳旁轰鸣。
二爷生命中第二个女人叫红,第二次见面他们就有了肌肤相亲。红帮他洗衣服,做饭,什么活都干,还为二爷带来一本《红楼梦》。大家都为二爷庆幸的时候红的丈夫来了,是一个满脸横肉土匪,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红是被他抢去的,红的家人惹不起都躲得远远的,任红自生自灭。红跑了几次都没有跑掉,这一次被找回去,不知道又受怎样的折磨?
二爷痛恨自己无能为力,暗暗发誓终生不娶。如今二爷终于能跟相爱的人团聚了,不知道地下的人变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