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的抉择2
门卫老头已惊睁大眼望着来的保卫处的干事。
保卫处干事斩钉截铁地说:“从你的学生证看,你可以进我们厂。但你的政治问题没弄明白,我们厂不能收你。”说时,将学生证还给他:“你走吧!”
天堂之门关上了,转身就是地狱之门。习达元犯了时代的忌讳——说了真话。
当他拖着疲惫的脚步,转回洛阳城里时,夕阳已在远天铺就斑斓色彩,艳艳地辉映着洛阳的新貌,和绿幽幽的树木,及远近的山峦,组成了一幅水墨画卷。多好的山河,多美的黄昏——但他的路在哪?他正走着的,是通向洛阳古城的路,金碧辉煌,苔草蔓生的城楼,在风雨的剥蚀下,显得斑斑驳驳,老态龙钟。突然,他记起了韦应物的诗句:
世事波上舟,
沿洄安得住?
“……难道人生就是这么回事?我的路在哪?”
顿时,他感到脚下的路,已变得空软软、颤晃晃的,身子也似凋零的叶儿,任风去鞭转,随风去飘零了。啊——暮霭伴着夜雾来了,来得那么轻悄!习达元迈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在洛阳街头踯躅、游荡,他终于发现,在街灯的暗影里,蜷缩着几个人,他犹豫着、徘徊着,终于捱过去,在他们不远处的墙根坐下,从包裹中拿出线毯铺开,又小心地扎好包裹枕在头下,但连日的奔波,让他倒下去就睡死了,直到扫街的工人叫醒了他,睡眼惺忪地跳起来,才知道是睡在人行道上,线毯和包裹已不见了。谁偷去了他的包裹和线毯?罪恶。谁让罪恶来偷走他的东西?光明。下午,饥肠辘辘的习达元寻到旧货摊上,卖掉了身上的一件内衣。一天、两天、三天……习达元在洛阳街头徘徊。饥饿,象深藏在地下的花虫,不顾一切地,啮咬着他的五脏六腑;贪婪的目光,在一切食物上逡巡、窥探、吮吸,又害羞地闪躲开目光,咽下一口口涎水。燃烧起来的饥饿,如荒原上的野火,向周身漫延;肠子已似被干旱摧残得虬结起来的胡杨树,稍稍一动就牵扯得阵阵绞痛。开始窒息的胸口,想用力吸进点新鲜空气,却象摁扁的面包,慢慢地很难鼓起来。当他蹲下去再站起来时,眼前的金花,如婚礼上的彩纸,在飘舞、在飞散、在陨落;腿在发软,手在发软,浑身都在发软……饥饿产生的幻像和幻想,在眼前、在脑中晃动,就似造物主已幻化出无数精灵在吸引他;他挣扎着、抗争着,灵魂的渴求和肉体的需求在对垒、在搏斗、在拼杀;他想哭喊,但他连哭喊的力也没有了,只能瞪大呆滞的眼睛,犹如光明笼罩下的幽灵;别人看他清清楚楚,他看什么都迷迷糊糊,宛如一个阳间无人埋,阴间不肯收的孤魂野鬼,只能随风飘来飘去……
忽然,一个特写的镜头吸引了他——几个衣衫褴褛,在餐馆内外窜来跳去的孩子,在舔盘子、抢吃桌上残剩的,半边馒头和一点剩汤——他被饥饿推搡着进了餐馆,在一个个食客面前的食物上观望着,涎水随着他们,吞咽下一口口食物而吞咽,喉咙里象有一只只手在抓、在挠,挣扎着要伸出来,正当他看准机会,羞怯地将手伸向半碗面汤时,一只脏手抢走了半碗面汤,又一口涎吐在面汤上!
习达元惊缩回手,恶心地望着半碗面汤上的涎水,望着那双肮脏的小手,望着那张笑着对他挤眉弄眼的小脸,明白自己不该去抢他们嘴里的食物,只好又羞、又窘、又无奈地回过头。餐馆外兰天白云,一片光明。
“68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惊愣住他,但他已饿得连转过身的劲也没有了。
“68号!”又一声略带嘶哑的呼喊。
习达元困难地转过身,“啊——”他终于看明了坐在餐桌上的人,勉强而羞怯地笑了。就在这一瞬间,唯物主义终于用冤屈、手铐、侮辱、饥饿,完成了习达元的转变,将一个他不愿接近,甚至躲避的囚犯,当作了绝望中的希望……
“是你啦——89号!”习达元眼中闪动的高兴,又无力地暗淡下去。
“想不到吧?”两个月不见,脸上有红是白的89号穿了一身新衣,他已看见习达元未抢到面汤的窘态,却故意问:“喂,68号,我看见你进来,怎么转身要走?”
“我没有钱……”
“吃吧,算老子的。”89号小声地叮嘱:“不要吃得太快,小心撑着。”
“嗯。”习达元转向桌上食物的目光,贪婪而又眩惑。如果说他刚才是因为羞怯,没去争抢那半碗面汤,这时他心里只剩下由“实物信号刺激所引起条件反射的一系列神经活动了”。
89号从习达元饥饿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便诡谲地笑着叫了一碗鸡蛋汤,“先喝碗汤润润心,吃起来舒服点。”
习达元尴尬地望了89号一眼,将鸡蛋汤拖到面前,连汤匙都顾不上拿,就伸长脖子,凑近碗边猛吸一口,立即烫得头往上一弹,不甘心似的又埋下头,嘟起嘴在汤碗边吹起了一串汤窝窝,这才吹两下喝一口,一口一口地,只见他捧着汤碗的手两边磨动,睁得大大的眼睛,和全神惯注的神态,宛若一个精神病人。
刚喝完鸡蛋汤,服务员又端来一碗糊辣汤。习达元只喝了几口,饥饿感就消失了,但他仍不停地一口口往下咽……